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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出自唐代杜甫的《秋興八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
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
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華。
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
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
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馳。
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
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
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
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珠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
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
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
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
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
彩筆昔曾乾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譯文及注釋

譯文
楓樹在深秋露水的侵蝕下逐漸凋零、殘傷,巫山和巫峽也籠罩在蕭瑟陰森的迷霧中。巫峽裡面波浪滔天,上空的烏雲則像是要壓到地面上來似的,天地一片陰沉。花開花落已兩載,看著盛開的花,想到兩年未曾回家,就不免傷心落淚。小船還系在岸邊,雖然我不能東歸,飄零在外的我,心卻長系故園。又在趕製冬天禦寒的衣服了,白帝城上搗制寒衣的砧聲一陣緊似一陣。看來又一年過去了,我對故鄉的思念也愈加凝重,愈加深沉。

夔州的高城上又迎來了落日。每當晚上北斗星出現的時候,我就按照它的方向來尋找長安的所在。聽到巫峽的猿啼,我真的流下淚來。我也希望乘著浮槎回到自己的故鄉,但這願望終究還是落空了。我還記得我從前春宿左省值夜的時候,晚上熬夜寫些明朝的封事,點燃書案上的香。可現在我早已不在那裡就職。滯留此地,傍晚時分聽到城樓上吹起悲笳,心中升起一股隱然的悲痛。你看,山石上爬滿了藤蘿。月亮剛剛升起來的時候,月光是照在藤蘿上的,而現在它已經照到河洲前面的蘆荻花上面去了。我一夜無眠,一直在懷念長安。

白帝城裡千家萬戶靜靜地沐浴在秋日的朝暉中,我天天去江邊的樓上,坐著看對面青翠的山峰。連續兩夜在船上過夜的漁人,仍泛著小舟在江中漂流。雖已是清秋季節,燕子仍然展翅飛來飛去。漢朝的匡衡向皇帝直諫,他把功名看得很淡薄;劉向傳授經學,怎奈事不遂心。古人尚且如此,我更是不必說了。年少時一起求學的同學大都已飛黃騰達了,他們在長安附近的五陵,穿輕裘,乘肥馬,過著富貴的生活,我卻注定要為一個信念苦渡人間。

聽說長安的政壇就像一盤未下完的棋局,彼爭此奪。反覆不定,反思國家和個人所經歷的動亂與流亡,有說不盡的悲哀。世道的變遷,時局的動盪,國運今非昔比,王侯們的家宅更換主人,無奈宦官當道,賢臣良相更成泡影。中央的典章、文物、制度都已廢棄,在政治上我已經是一個被遺忘的人了。回紇內侵,關山號角雷動、兵戈揮舞;吐蕃入寇,傳遞情報的戰馬正急速賓士。在這國家殘破、秋江清冷、身世悽苦、暮年潦倒的情況下,昔日在長安的生活常常呈現在懷想之中。

日復一日,大明宮遙望著終南山,卻望不到。那些深居的隱士,天露和玉屑,都已被他們吸光飲盡,青鳥報信,西王母自瑤池駕臨,紫氣瀰漫,老子騎牛西去。記得當年朝上,雉尾扇開合如同祥雲移回,日光沐浴著聖殿,讓我看清玄宗的容貌。記得當年位列朝班,青瑣門下意氣風發,而現在,疾病無情地消磨著時光……秋已漸深。

諳練一種時空的分身術,瞿塘峽、曲江頭,距離被心靈無限地縮短。十五年前我寫《樂遊園歌》,花萼樓、芙蓉園歷歷在目。安祿山的鐵蹄已使一切煙消雲散。那時,黃鵠還在亭院內高飛,成群的白鷗被遊人的舟楫驚起。——而今,一切都消逝了,消逝了……沒有任何留戀的事物。

遙想漢武帝曾在昆明池上練習水兵,一面面戰旗迎風擊鼓。池中石刻的織女辜負了美好的夜色,只有那巨大的鯨魚還會在雷雨天與秋風共舞。波浪中的菰米叢猶如黑雲聚攏,蓮子結蓬,紅花墜隕。多想像飛鳥一般自由滑翔於秦中的天空,現實卻困我在冷江上無言垂釣。

從長安到渼陂,途徑昆吾和御宿,紫閣峰在終南山上閃耀。我想念一路的香稻和碧梧,在豐收的季節 吸引著鸚鵡與鳳凰……等到春天,曼妙的仕女們還會採摘花草相互贈送,夥伴們在暮晚時分仍要移棹出發,不願歸返。昔日,我可以憑藉詞語鑿穿時代的黑井,痛飲山河甘洌,而今卻只能在回憶中圍攏水源,撫摸它岑寂的微光。

注釋
玉露:秋天的霜露,因其白,故以玉喻之。凋傷:使草木凋落衰敗。
巫山巫峽:即指夔州(今奉節)一帶的長江和峽谷。蕭森:蕭瑟陰森。
兼天涌:波浪滔天。
塞上:指巫山。接地陰:風雲蓋地。“接地”又作“匝地”。
叢菊兩開:杜甫此前一年秋天在雲安,此年秋天在夔州,從離開成都算起,已歷兩秋,故云“兩開”。“開”字雙關,一謂菊花開,又言淚眼開。他日:往日,指多年來的艱難歲月。
故園:此處當指長安。
催刀尺:指趕裁冬衣。“處處催”,見得家家如此。
白帝城:即今奉節城,在瞿塘峽上口北岸的山上,與夔門隔岸相對。急暮砧:黃昏時急促的搗衣聲。 砧:搗衣石。急暮砧:黃昏時急促的搗衣聲。砧,搗衣石。
夔(kuí)府:唐置夔州,州治在奉節,為府署所在,故稱。
京華:指長安。
槎:木筏。
畫省:指尚書省。
山樓:白帝城樓。
翠微:青山。
信宿:再宿。
匡衡:字雅圭,漢朝人。抗疏:指臣子對於君命或廷議有所抵制,上疏極諫。
劉向:字子政,漢朝經學家。
輕肥:即輕裘肥馬。《論語·雍也》:“赤之造齊也,乘肥馬,衣輕裘。”
聞道:聽說。杜甫因離開京城日久,於朝廷政局的變化,不便直言,故云“聞道”。似弈棋:是說長安政局像下棋一樣反覆變化,局勢不明。
百年:指代一生。此二句是杜甫感嘆自身所經歷的時局變化,像下棋一樣反覆無定,令人傷悲。
第宅:府第、住宅。新主:新的主人。
異昔時:指與舊日不同。此二句感慨今昔盛衰之種種變化,悲嘆自己去京之後,朝官又換一撥。
北:正北,指與北邊回紇之間的戰事。金鼓振:指有戰事,金鼓為軍中以明號令之物。
征西:指與西邊吐蕃之間的戰事。羽書:即羽檄,插著羽毛的軍用緊急公文。馳:形容緊急。此二句謂西北吐蕃、回紇侵擾,邊患不止,戰亂頻繁。
魚龍:泛指水族。寂寞:是指入秋之後,水族潛伏,不在波面活動。《水經注》:“魚龍以秋冬為夜。”相傳龍以秋為夜,秋分之後,潛於深淵。
故國:指長安。平居:指平素之所居。末二句是說在夔州秋日思念舊日長安平居生活。
蓬萊宮闕:指大明宮。蓬萊,漢宮名。唐高宗龍朔二年(662),重修大明宮,改名蓬萊宮。南山:即終南山。
承露金莖:指仙人承露盤下的銅柱。漢武帝在建章宮之西神明台上建仙人承露盤。唐代無承露盤,此乃以漢喻唐。霄漢間:高入雲霄,形容承露金莖極高。
瑤池:神化傳說中女神西王母的住地,在崑崙山。降王母:《穆天子傳》等書記載有周穆王登崑崙山會西王母的傳說。《漢武內傳》則說西王母曾於某年七月七日飛降漢宮。
東來紫氣:用老子自洛陽入函谷關事。《列仙傳》記載,老子西遊至函谷關,關尹喜登樓而望,見東極有紫氣西邁,知有聖人過函谷關,後來果然見老子乘青牛車經過。函關:即函谷關。此二句借用典故極寫都城長安城宮殿的宏偉氣象。
雲移:指宮扇雲彩般地分開。雉尾:指雉尾扇,用雉尾編成,是帝王儀仗的一種。唐玄宗開元年間,蕭嵩上疏建議,皇帝每月朔、望日受朝於宣政殿,上座前,用羽扇障合,俯仰升降,不令眾人看見,等到坐定之後,方令人撤去羽扇。後來定為朝儀。
日繞龍鱗:形容皇帝袞袍上所繡的龍紋光彩奪目,如日光繚繞。聖顏:天子的容貌。這二句意謂宮扇雲彩般地分開,在威嚴的朝見儀式中,自己曾親見過皇帝的容顏。
33.一:一自,自從。臥滄江:指臥病夔州。歲晚:歲末,切題之“秋”字,兼傷年華老大。
34.幾回:言立朝時間之短,只不過幾回而已。青瑣:漢未央宮門名,門飾以青色,鏤以連環花紋。後亦借指宮門。點朝班:指上朝時,殿上依班次點名傳呼百官朝見天子。此二句慨嘆自己晚年遠離朝廷,臥病夔州,虛有朝官(檢校工部員外郎)之名,卻久未參加朝列。
35.瞿塘峽:峽名,三峽之一,在夔州東。曲江:在長安之南,名勝之地。
36.萬里風煙:指夔州與長安相隔萬里之遙。素秋:秋尚白,故稱素秋。
37.花萼:即花萼相輝樓,在長安南內興慶宮西南隅。夾城:據《長安志》記載,唐玄宗開元二十年(732),從大明宮依城修築復道,經通化門,達南內興慶宮,直至曲江芙蓉園。通御氣:此復道因系方便天子游賞而修,故曰“通御氣”。
38.芙蓉小苑:即芙蓉園,也稱南苑,在曲江西南。入邊愁:傳來邊地戰亂的訊息。唐玄宗常住興慶宮,常和妃子們一起遊覽芙蓉園。史載,安祿山叛亂的訊息傳到長安,唐玄宗在逃往四川之前,曾登興慶宮花萼樓飲酒,四顧悽愴。
39.珠簾繡柱:形容曲江行宮別院的樓亭建築極其富麗華美。黃鵠:鳥名,即天鵝。《漢書·昭帝紀》:“始元元年春,黃鵠下建章宮太液池中。”此句是說因曲江宮殿林立,池苑有黃鵠之類的珍禽。
40.錦纜牙檣:指曲江中裝飾華美的遊船。錦纜,彩絲做的船索。牙檣,用象牙裝飾的桅桿。此句說曲江上舟楫往來不息,水鳥時被驚飛。
41.歌舞地:指曲江池苑。此句是說昔日繁華的歌舞之地曲江,如今屢遭兵災,荒涼寂寞,令人不堪回首。
42.秦中:此處借指長安。帝王州:帝王建都之地。
43.昆明池:遺址在今西安市西南斗門鎮一帶,漢武帝所建。《漢書·武帝紀》載元狩三年(前120)在長安仿昆明滇池而鑿昆明池,以習水戰。
44.武帝:漢武帝,亦代指唐玄宗。唐玄宗為攻打南詔,曾在昆明池演習水兵。旌旗:指樓船上的軍旗。《漢書·食貨志(下)》:“乃大修昆明池,列館環之,治樓船,高十餘丈,旗幟加其上,甚壯。”
45.織女:指漢代昆明池西岸的織女石像,俗稱石婆。《三輔黃圖》卷四引《關輔古語》曰:“昆明池中有二石人,立牽牛、織女於池之東西,以象天河。”在今斗門鎮東南的北常家莊附近有一小廟,俗稱石婆廟。中有石雕像一尊,高約190厘米,即漢代的昆明池的織女像。機絲:織機及機上之絲。虛夜月:空對著一天明月。
46.石鯨:指昆明池中的石刻鯨魚。《三輔黃圖》卷四引《三輔故事》曰:“池中有豫章台及石鯨,刻石為鯨魚,長三丈,每至雷雨。常鳴吼。鬣尾皆動。”漢代石鯨今尚在,現藏陝西歷史博物館。
47.菰(gū):即茭白,一種草本植物,生淺水中,葉似蘆葦,根莖可食。秋天結實,皮黑褐色,狀如米,故稱菰米,又名雕胡米。此句是說菰米漂浮在昆明池面,菰影倒映在水中,望過去黑壓壓一片,像烏雲一樣濃密。
48.蓮房:即蓮蓬。墜粉紅:指秋季蓮蓬成熟,花瓣片片墜落。中二聯刻畫昆明池晚秋荒涼蕭瑟之景。
49.關塞:此指夔州山川。極天:指極高。唯鳥道:形容道路高峻險要,只有飛鳥可通。此句指從夔州北望長安,所見惟有崇山峻岭,恨身無雙翼,不能飛越。
50.江湖滿地:指漂泊江湖,苦無歸宿。漁翁:杜甫自比。
51.昆吾:漢武帝上林苑地名,在今陝西藍田縣西。《漢書·揚雄傳》:“武帝廣開上林,東南至宜春、鼎湖、昆吾。”御宿:即御宿川,又稱樊川,在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杜曲至韋曲一帶。《三輔黃圖》卷四:“御宿苑,在長安城南御宿川中。漢武帝為離宮別院,禁御人不得入。往來游觀,止宿其中,故曰御宿。”逶迤:道路曲折的樣子。
52.紫閣峰:終南山峰名,在今陝西戶縣東南。陰:山之北、水之南,稱陰。渼(měi)陂(bēi):水名,在今陝西戶縣西,唐時風景名勝之地。陂,池塘湖泊。紫閣峰在渼陂之南,陂中可以看到紫閣峰秀美的倒影。
53.香稻啄餘鸚鵡粒:即使是剩下的香稻粒,也是鸚鵡吃剩下的。此句為倒裝語序。
54.碧梧:即使碧梧枝老,也是鳳凰所棲。同上句一樣,是倒裝語序。此二句寫渼陂物產之美,其中滿是珍禽異樹。
55.拾翠:拾取翠鳥的羽毛。相問:贈送禮物,以示情意。《詩經·鄭風·女曰雞鳴》:“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
56.仙侶:指春遊之伴侶,“仙”字形容其美好。晚更移:指天色已晚,尚要移船他處,以盡游賞之興。
57.彩筆:五彩之筆,喻指華美艷麗的文筆。《南史·江淹傳》:“又嘗宿於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乃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爾後為詩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乾氣象:喻指自己曾於天寶十載上《三大禮》賦,得唐玄宗讚賞。
58.白頭:指年老。望:望京華。

創作背景

《秋興八首》是大曆元年(766)秋杜甫在夔州時所作的一組七言律,因秋而感發詩興,故曰“秋興”。杜甫自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棄官,至當時已歷七載,戰亂頻仍,國無寧日,人無定所,當此秋風蕭颯之時,不免觸景生情。因寫下這組詩。

賞析

《秋興八首》這組,融鑄了夔州蕭條的秋色,清淒的秋聲,暮年多病的苦況,關心國家命運的深情,悲壯蒼涼,意境深閎。它是八首蟬聯、結構嚴密、抒情深摯的一組七言律詩,體現了詩人晚年的思想感情和藝術成就。

“秋興”這個題目,意思是說因感秋而寄興。這興也就是過去漢儒說《詩經》的所謂“賦比興”的“興”(在四聲應讀去聲)。晉代的潘岳有《秋興賦》, 也是一篇感秋寄興之作。但《秋興賦》的體裁是屬於辭賦類。而杜甫的《秋興八首》則是律詩,是唐代新興的一種詩體。若論它們創作的成就和對後世發生的影響,杜甫的《秋興八首》當然不是潘岳的《秋興賦》所可比擬。

《秋興八首》的結構,從全詩來說,可分兩部,而以第四首為過渡。前三首詳夔州而略長安,後五首詳長安而略夔州;前三首由夔州而思及長安,後五首則由思長安而歸結到夔州;前三首由現實引發回憶,後五首則由回憶回到現實。至於各首之間,則亦首尾相銜,有一定次第,不能移易,八首隻如一首。八首詩,章法縝密嚴整,脈絡分明,不宜拆開,亦不可顛倒。從整體看,從詩人身在的夔州,聯想到長安;由暮年飄零,羈旅江上,面對滿目蕭條景色而引起國家盛衰及個人身世的感嘆;以對長安盛世勝事的追憶而歸結到詩人現實的孤寂處境、今昔對比的哀愁。這種憂思不能看作是杜甫一時一地的偶然觸發,而是自經喪亂以來,他憂國傷時感情的集中表現。目睹國家殘破,而不能有所作為,其中曲折,詩人不忍明言,也不能盡言。這就是他所以望長安,寫長安,婉轉低回,反覆慨嘆的道理。

為理解這組詩的結構,須對其內容先略作說明。第一首是組詩的序曲,通過對巫山巫峽的秋色秋聲的形象描繪,烘托出陰沉蕭森、動盪不安的環境氣氛,令人感到秋色秋聲撲面驚心,抒發了詩人憂國之情和孤獨抑鬱之感。這一首開門見山,抒情寫景,波瀾壯闊,感情強烈。詩意落實在“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兩句上,下啟第二、三首。第二首寫詩人身在孤城,從落日的黃昏坐到深宵,翹首北望,長夜不寐,上應第一首。最後兩句,側重寫自己已近暮年,兵戈不息,臥病秋江的寂寞,以及身在劍南,心懷渭北,“每依北斗望京華”,表現出對長安的強烈懷念。第三首寫晨曦中的夔府,是第二首的延伸。詩人日日獨坐江樓,秋氣清明,江色寧靜,而這種寧靜給作者帶來的卻是煩擾不安。面臨種種矛盾,深深感嘆自己一生的事與願違。第四首是組詩的前後過渡。前三首詩的憂鬱不安步步緊逼,至此才揭示它們的中心內容,接觸到“每依北斗望京華”的核心:長安象“弈棋”一樣彼爭此奪,反覆不定。人事的更變,綱紀的崩壞,以及回紇、吐蕃的連年進犯,這一切使詩人深感國運大非昔比。對杜甫說來,長安不是個抽象的地理概念,他在這唐代的政治中心住過整整十年,深深印在心上的有依戀,有愛慕,有歡笑,也有到處“潛悲辛”的苦悶。當此國家殘破、秋江清冷、個人孤獨之際,所熟悉的長安景象,一一浮現眼前。“故國平居有所思”一句挑出以下四首。第五首,描繪長安宮殿的巍峨壯麗,早朝場面的莊嚴肅穆,以及自己曾得“識聖顏”至今引為欣慰的回憶。值此滄江病臥,歲晚秋深,更加觸動他的憂國之情。第六首懷想昔日帝王歌舞游宴之地曲江的繁華。帝王佚樂游宴引來了無窮的“邊愁”,清歌曼舞,斷送了“自古帝王州”,在無限惋惜之中,隱含斥責之意。第七首憶及長安的昆明池,展示唐朝當年國力昌盛、景物壯麗和物產富饒的盛景。第八首表現了詩人當年在昆吾、御宿、渼陂春日郊遊的詩意豪情。“彩筆昔曾乾氣象”,更是深刻難忘的印象。

八首詩是不可分割的整體,正如一個大型抒情樂曲有八個樂章一樣。這個抒情曲以憂念國家興衰的愛國思想為主題,以夔府的秋日蕭瑟,詩人的暮年多病、身世飄零,特別是關切祖國安危的沉重心情作為基調。其間穿插有輕快歡樂的抒情,如“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有壯麗飛動、充滿豪情的描繪,如對長安宮闕、昆明池水的追述;有表現慷慨悲憤情緒的,如“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有極為沉鬱低回的詠嘆,如“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白頭吟望苦低垂”等。就以表現詩人孤獨和不安的情緒而言,其色調也不盡相同。“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以豪邁、宏闊寫哀愁;“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以清麗、寧靜寫“剪不斷、理還亂”的不平靜的心緒。總之,八首中的每一首都以自己獨特的表現手法,從不同的角度表現基調的思想情緒。它們每一首在八首中又是互相支撐,構成了整體。這樣不僅使整個抒情曲錯綜、豐富,而且抑揚頓挫,有開有闔,突出地表現了主題。

《秋興八首》中,杜甫除採用強烈的對比手法外,反覆運用了循環往復的抒情方式,把讀者引入詩的境界中去。組詩的綱目是由夔府望長安──“每依北斗望京華”。組詩的樞紐是“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從瞿塘峽口到曲江頭,相去遙遠,詩中以“接”字,把客蜀望京,撫今追昔,憂邦國安危……種種複雜感情交織成一個深厚壯闊的藝術境界。第一首從眼前叢菊的開放聯繫到“故園”。追憶“故園”的沉思又被白帝城黃昏的四處砧聲所打斷。這中間有從夔府到長安,又從長安回到夔府的往復。第二首,由夔府孤城按著北斗星的方位遙望長安,聽峽中猿啼,想到“畫省香爐”。這是兩次往復。聯翩的回憶,又被夔府古城的悲笳所喚醒。這是第三次往復。第三首雖然主要在抒發悒鬱不平,但詩中有“五陵衣馬自輕肥”,仍然有夔府到長安的往復。第四、五首,一寫長安十數年來的動亂,一寫長安宮闕之盛況,都是先從對長安的回憶開始,在最後兩句回到夔府。第六首,從瞿塘峽口到曲江頭,從目前的萬里風煙,想到過去的歌舞繁華。第七首懷想昆明池水盛唐武功,回到目前“關塞極天惟鳥道”的冷落。第八首,從長安的“昆吾……”回到“白頭吟望”的現實,都是往復。循環往復是《秋興八首》的基本表現方式,也是它的特色。不論從夔府寫到長安,還是從追憶長安而歸結到夔府,從不同的角度,層層加深,不僅毫無重複之感,還起了加深感情,增強藝術感染力的作用,真可以說是“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贈鄭諫議十韻》)了。

情景的和諧統一,是抒情詩里一個異常重要的方面。《秋興八首》可說是一個極好的範例。如“江間波浪兼天涌,塞上風雲接地陰”,波浪洶湧,仿佛天也翻動;巫山風雲,下及於地,似與地下陰氣相接。前一句由下及上,後一句由上接下。波浪滔天,風雲匝地,秋天蕭森之氣充塞於巫山巫峽之中。我們感到這兩句形象有力,內容豐富,意境開闊。詩人不是簡單地再現他的眼見耳聞,也不是簡單地描摹江流湍急、塞上風雲、三峽秋深的外貌特徵,詩人捕捉到它們內在的精神,而賦予江水、風雲某種性格。這就是天上地下、江間關塞,到處是驚風駭浪,動盪不安;蕭條陰晦,不見天日。這就形象地表現了詩人的極度不安,翻騰起伏的憂思和胸中的鬱勃不平,也象徵了國家局勢的變易無常和臲硊不安的前途。兩句詩把峽谷的深秋,詩人個人身世以及國家喪亂都包括在裡面。這種既掌握景物的特點,又把自己人生經驗中最深刻的感情融會進去,用最生動、最有概括力的語言表現出來,這樣景物就有了生命,而作者企圖表現的感情也就有所附麗。情因景而顯,景因情而深。語簡而意繁,心情苦悶而意境開闊(意指不侷促,不狹窄)。蘇東坡曾說:“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確實是有見識、有經驗之談。

杜甫住在成都時,在《江村》里說“自去自來堂上燕”,從棲居草堂的燕子的自去自來,表現詩人所在的江村長夏環境的幽靜,顯示了詩人漂泊後,初獲暫時安定生活時自在舒展的心情。在《秋興八首》第三首里,同樣是燕飛,詩人卻說:“清秋燕子故飛飛。”詩人日日江樓獨坐,百無聊賴中看著燕子的上下翩翩,燕之辭歸,好像故意奚落詩人的不能歸,所以說它故意飛來繞去。一個“故”字,表現出詩人心煩意亂下的著惱之情。又如“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瞿塘峽在夔府東,臨近詩人所在之地,曲江在長安東南,是所思之地。黃生《杜詩說》:“二句分明在此地思彼地耳,卻只寫景。杜詩至化處,景即情也”,不失為精到語。至如“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的意在言外;“魚龍寂寞秋江冷”的寫秋景兼自喻;“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的純是寫景,情也在其中。這種情景交融的例子,八首中處處皆是。

前面所說的情景交融,是指情景一致,有力地揭示詩人豐富複雜的內心世界所產生的藝術效果。此外,杜甫善於運用壯麗、華美的字和詞表現深沉的憂傷。《秋興八首》里,把長安昔日的繁華昌盛描繪得那么氣象萬千,充滿了豪情,詩人早年的歡愉說起來那么快慰、興奮。對長安的一些描寫,不僅與回憶中的心情相適應,也與詩人現實的蒼涼感情成為統一不可分割、互相襯托的整體。這更有助讀者體會到詩人在國家殘破、個人暮年漂泊時極大的憂傷和抑鬱。詩人愈是以滿腔熱情歌唱往昔,愈使人感受到詩人雖老衰而憂國之情彌深,其“無力正乾坤”的痛苦也越重。

《秋興八首》中,交織著深秋的冷落荒涼、心情的寂寞淒楚和國家的衰敗殘破。按通常的寫法,總要多用一些清、淒、殘、苦等字眼。然而杜甫在這組詩里,反而更多地使用了絢爛、華麗的字和詞來寫秋天的哀愁。乍看起來似和詩的意境截然不同,但它們在詩人巧妙的驅遣下,卻更有力地烘托出深秋景物的蕭條和心情的蒼涼。如“蓬萊宮闕”、“瑤池”、“紫氣”、“雲移雉尾”、“日繞龍鱗”、“珠簾繡柱”、“錦纜牙檣”、“武帝旌旗”、“織女機絲”、“佳人拾翠”、“仙侶同舟”……都能引起美麗的聯想,透過字句,泛出絢麗的光彩。可是在杜甫的筆下,這些詞被用來襯托荒涼和寂寞,用字之勇,出於常情之外,而意境之深,又使人感到無處不在常情之中。這種不協調的協調,不統一的統一,不但絲毫無損於形象和意境的完整,而且往往比用協調的字句來寫,能產生更強烈的藝術效果。正如用“笑”寫悲遠比用“淚”寫悲要困難得多,可是如果寫得好,就把思想感情表現得更為深刻有力。劉勰在《文心雕龍》的《麗辭》篇中講到對偶時,曾指出“反對”較“正對”為優。其優越正在於“理殊趣合”,取得相反相成、加深意趣、豐富內容的積極作用。運用豪華的字句、場面表現哀愁、苦悶,同樣是“理殊趣合”,也可以說是情景在更高的基礎上的交融。其間的和諧,也是在更深刻、更複雜的矛盾情緒下的統一。

有人以為杜甫入蜀後,詩歌不再有前期那樣大氣磅礴、濃烈熾人的感情。其實,詩人在這時期並沒消沉,只是生活處境不同,思想感情更複雜、更深沉了。而在藝術表現方面,經長期生活的鍛鍊和創作經驗的積累,比起前期有進一步的提高或豐富,《秋興八首》就是明證。

杜甫

杜甫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號少陵野老,世稱“杜工部”、“杜少陵”等,漢族,河南府鞏縣(今河南省鞏義市)人,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杜甫被世人尊為“詩聖”,其詩被稱為“詩史”。杜甫與李白合稱“李杜”,為了跟另外兩位詩人李商隱與杜牧即“小李杜”區別開來,杜甫與李白又合稱“大李杜”。他憂國憂民,人格高尚,他的約1400餘首詩被保留了下來,詩藝精湛,在中國古典詩歌中備受推崇,影響深遠。759-766年間曾居成都,後世有杜甫草堂紀念。► 1539篇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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