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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卷六十一

作者:李延壽

陳伯之 陳慶之 蘭欽

陳伯之,濟陰睢陵人也。年十三四,好著獺皮冠,帶刺刀, 候鄰里稻熟,輒偷刈之。嘗爲田主所見,呵之曰:“楚子莫動!” 伯之曰:“君稻幸多,取一擔何苦。”田主將執之。因拔刀而 進,曰:“楚子定何如!”田主皆反走,徐擔稻而歸。及年長, 在鍾離數爲劫盜,嘗授面覘人船,船人斫之,獲其左耳。後隨 鄉人車騎將軍王廣之,廣之愛其勇,每夜臥下榻,征伐常將自 隨。頻以戰功,累遷驃騎司馬,封魚復縣伯。

梁武起兵,東昏假伯之節,督前驅諸軍事、豫州刺史,轉 江州,據尋陽以拒梁武。郢城平,武帝使說伯之,即以爲江州 刺史。子武牙爲徐州刺史。伯之雖受命,猶懷兩端。帝及其猶 豫逼之,伯之退保南湖,然後歸附,與衆軍俱下。建康城未平, 每降人出,伯之輒喚與耳語。帝疑其復懷翻覆,會東昏將鄭伯 倫降,帝使過伯之,謂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誘卿,須卿 降,當生割卿手腳。卿若不降,復欲遣刺客殺卿。”伯之大懼, 自是無異志矣。城平,封豐城縣公,遣之鎮。

伯之不識書,及還江州,得文牒辭訟,唯作大諾而已。有 事,典簽傳口語,與奪決於主者。

伯之與豫章人鄧繕、永興人戴承忠並有舊,繕經藏伯之息 免禍,伯之尤德之。及在州,用繕爲別駕,承忠爲記室參軍。 河南褚緭,都下之薄行者,武帝即位,頻造尚書范雲。雲不好 緭,堅拒之。緭益怒,私語所知曰:“建武以後,草澤底下悉 成貴人,吾何罪而見棄。今天下草創,喪亂未可知。陳伯之擁 強兵在江州,非代來臣,有自疑之意。且復熒惑守南斗,詎非 爲我出?今者一行,事若無成,入魏,何減作河南郡。”於是 投伯之書佐王思穆事之,大見親狎。及伯之鄉人朱龍符爲長流 參軍,並乘伯之愚闇,恣行奸險。

伯之子武牙時爲直合將軍,武帝手疏龍符罪親付武牙,武 牙封示伯之。帝又遣代江州別駕鄧繕,伯之並不受命,曰 : “龍符健兒,鄧繕在事有績。台所遣別駕,請以爲中從事。”繕 於是日夜說伯之云:“台家府庫空竭,無復器仗,三倉無米。 此萬世一時,機不可失。”緭、承忠等每贊成之。伯之謂繕: “今段啓卿,若復不得,便與卿共下。”使反,武帝敕部內一 郡處繕。伯之於是集府州佐史,謂曰:“奉齊建安王教,率江 北義勇十萬已次六合,見使以江州見力運糧速下。我荷明帝厚 恩,誓以死報。”使緭詐爲蕭寶寅書以示僚佐,於聽事前爲壇, 殺牲以盟。伯之先歃,長史以下次第歃。緭說伯之:“今舉大 事,宜引人望。程元沖不與人同心;臨川內史王觀,僧虔之孫, 人身不惡,可召爲長史,以代元沖。”伯之從之,仍以緭爲尋 陽太守,承忠輔義將軍,龍符豫州刺史。

豫章太守鄭伯倫起郡兵拒守。程元沖既失職,於家合率數 百人,使伯之典簽呂孝通、戴元則爲內應。伯之每旦常作伎, 日晡輒臥,左右仗身皆休息。元沖因其解弛,從北門入,徑至 聽事前。伯之聞叫,自率出盪。元衝力不能敵,走逃廬山。

伯之遣使還報武牙兄弟,武牙等走盱眙,盱眙人徐文安、 莊興紹、張顯明邀擊之,不能禁,反見殺。武帝遣王茂討伯之, 敗走,間道亡命出江北,與子武牙及褚緭俱入魏。魏以伯之爲 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光祿大夫、 曲江縣侯。 天監四年,詔太尉臨川王巨集北侵,巨集命記室丘遲私與之書 曰:

陳將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才爲世 出。棄燕雀之毛羽,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遇時主, 立功立事,開國稱孤,朱輪華轂,擁旄萬里,何其壯也!如何 一旦爲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 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沈 迷猖蹶,以至於此。

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 此將軍之所知,非假仆一二談也。昔朱鮪涉血於友於,張繡倳 刃於愛子,漢主不以爲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 而勛重於當代。夫迷塗知反,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先典攸高。 主上屈法申恩,吞舟是漏。將軍松柏不翦,親戚安居;高堂未 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當今功臣名將,雁行有 序,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奉疆埸之任。並刑馬 作誓,傳之子孫。將軍獨靦顔借命,驅馳氈裘之長,寧不哀哉! 夫以慕容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故知 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北虜僭號中原, 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焦爛。況僞孽昏狡,自相夷戮,部 落攜離,酋豪猜貳。方當系頸蠻邸,縣首藳街。而將軍魚游於 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鸚亂飛。見故國之旗 鼓,感生平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恨。所以廉公之思趙將, 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想早勵良規,自求 多福。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 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 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總茲戎重, 方吊人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懷,君 其詳之。伯之得書,乃於壽陽擁衆八千歸降。武牙爲魏人所殺。 伯之既至,以爲平北將軍、西豫州刺史、永新縣侯。未之 任。復爲驍騎將軍,又爲太中大夫。久之,卒於家。其子猶有 在魏者。

褚緭在魏,魏人慾用之。魏元會,緭戲爲詩曰:“帽上著 籠冠,緭上著朱衣,不知是今是,不知非昔非。”魏人怒,出 爲始平太守。日日行獵,墮馬而死。

陳慶之字子云,義興國山人也。幼隨從梁武帝。帝性好碁, 每從夜至旦不輟,等輩皆寐,唯慶之不寢,聞呼即至,甚見親 賞。從平建鄴,稍爲主書,散財聚士,恆思立效。除奉朝請。

普通中,魏徐州刺史元法僧於彭城求入內附,以慶之爲武 威將軍,與胡龍牙、成景雋率諸軍應接。還除宣猛將軍、文德 主帥,仍率軍送豫章王綜入鎮徐州。魏遣安豐王元延明、臨淮 王元彧率衆十萬來拒。延明先遣其別將丘大千觀兵近境,慶之 擊破之。後豫章王棄軍奔魏,慶之乃斬關夜退,軍士獲全。

普通七年,安西將軍元樹出征壽春,除慶之假節、總知軍 事。魏豫州刺史李憲遣其子長鈞別築兩城相拒,慶之攻拔之, 憲力屈遂降,慶之入據其城。轉東宮直合。

大通元年,隸領軍曹仲宗伐渦陽,魏遣常山王元昭等來援, 前軍至駝澗,去渦陽四十里。韋放曰:“賊鋒必是輕銳,戰捷 不足爲功;如不利,沮我軍勢,不如勿擊。”慶之曰:“魏人 遠來,皆已疲倦,須挫其氣,必無不敗之理。”於是與麾下五 百騎奔擊,破其前軍,魏人震恐。慶之還共諸將連營西進,據 渦陽城,與魏相持,自春至冬,各數十百戰。師老氣衰,魏之 援兵復欲築壘于軍後。仲宗等恐腹背受敵,謀退。慶之杖節軍 門,曰:“須虜圍合,然後與戰;若欲班師,慶之別有密敕。” 仲宗壯其計,乃從之 。魏人掎角作十三城,慶之陷其四壘。 九城兵甲猶盛,乃陳其俘馘,鼓譟攻之,遂奔潰,斬獲略盡, 渦水咽流。詔以渦陽之地置西徐州。衆軍乘勝前頓城父。武帝 嘉焉,手詔慰勉之。

大通初,魏北海王元顥來降,武帝以慶之爲假節、飆勇將 軍,送顥還北。顥於渙水即魏帝號,授慶之前軍大都督。自銍 縣進,遂至睢陽。魏將丘大千有衆七萬,分築九壘以拒。慶之 自旦至申,攻陷其三,大千乃降。

時魏濟陰王元暉業率羽林庶子二萬人來救梁、宋,進屯考 城。慶之攻陷其城,禽暉業,仍趣大梁。顥進慶之徐州刺史、 武都郡王,仍率衆而西。

魏左僕射楊昱等率御仗羽林宗子庶子衆七萬據滎陽拒顥, 兵強城固,魏將元天穆大軍復將至,先遣其驃騎將軍爾朱兆、 騎將魯安等援楊昱,又遣右僕射爾朱世隆、西荊州刺史王羆據 虎牢。時滎陽未拔,士衆皆恐。慶之乃解鞍秣馬,宣喻衆曰: “我等才有七千,賊衆四十餘萬。今日之事,義不圖存,須平 其城壘。”一鼓悉使登城,壯士東陽宋景休、義興魚天湣踰堞 而入,遂克之。俄而魏陣外合,慶之率精兵三千大破之。魯安 於陣乞降,天穆、兆單騎獲免。進赴虎牢,爾朱世隆棄城走。 魏孝莊出居河北。其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率百僚備法駕迎顥 入洛陽宮,御前殿,改元大赦。顥以慶之爲車騎大將軍。

魏上黨王元天穆又攻拔大梁,分遣王老生、費穆據虎牢, 刁宣、刁雙入梁、宋,慶之隨方掩襲,並降,天穆與十餘騎北 度河。慶之麾下悉著白袍,所向披靡。先是洛中謠曰:“名軍 大將莫自牢,千兵萬馬避白袍。”自發銍縣至洛陽,十四旬平 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無前。

初,魏莊帝單騎度河,宮衛嬪侍無改於常。顥既得志,荒 於酒色,不復視事,與安豐、臨淮計將背梁,以時事未安,且 資慶之力用。慶之心知之,乃說顥曰:“今遠來至此,未伏尚 多,宜啓天子,更請精兵;並勒諸州有南人沒此者,悉須部送。”

顥欲從之,元延明說顥曰:“慶之兵不出數千,已自難制, 今更增其衆,寧肯爲用?魏之宗社,於斯而滅。”顥由是疑慶 之,乃密啓武帝停軍。洛下南人不出一萬,魏人十倍。軍副馬 佛念言於慶之曰:“勛高不賞,震主身危,二事既有,將軍豈 得無慮?今將軍威震中原,聲動河塞,屠顥據洛,則千載一時。” 慶之不從。顥前以慶之爲徐州刺史,因求之鎮,顥心憚之, 遂不遣。

魏將爾朱榮、爾朱世隆、元天穆、爾朱兆等衆號百萬,挾 魏帝來攻顥。顥據洛陽六十五日,凡所得城一時歸魏,慶之度 河守北中郎城。三日十一戰,傷殺甚衆。榮將退還,時有善天 文人劉靈助謂榮曰:“不出十日,河南大定。”榮乃爲伐濟自 硤石,與顥戰於河橋。顥大敗,走至臨潁被禽,洛陽復入魏。 慶之馬步數千結陣東反,榮親自來追,軍人死散。慶之乃落須 發爲沙門,間行至豫州,州人程道雍等潛送出汝陰。至都,仍 以功除右衛將軍,封永興侯。

出爲北兗州刺史、都督緣淮諸軍事。會有祅賊沙門僧強自 稱爲帝,土豪蔡伯寵起兵應之,攻陷北徐州。詔慶之討焉。慶 之斬伯寵、僧強,傳其首。

中大通二年,除南北司二州刺史,加都督。慶之至鎮,遂 圍縣瓠,破魏潁州刺史婁起、揚州刺史是雲寶於溱水。又破行 台孫騰、豫州刺史堯雄、梁州刺史司馬恭於楚城。罷義陽鎮兵, 停水陸轉運,江湘諸州並得休息。開田六千頃,二年之後,倉 廩充實。又表省南司州,復安陸郡,置上明郡。

大同二年,魏遣將侯景攻下楚州,執刺史桓和。景仍進軍 淮上,慶之破之。時大寒雪,景棄輜重走。是歲豫州飢,慶之 開倉振給,多所全濟。州人李升等八百人表求樹碑頌德,詔許 焉。五年卒,諡曰武。

慶之性祗慎,每奉詔敕,必洗沐拜受。儉素不衣紈綺,不 好絲竹。射不穿劄,馬非所便,而善撫軍士,能得其死力。長 子昭嗣。

梁世寒門達者唯慶之與俞藥,藥初爲武帝左右,帝謂曰: “俞氏無先賢,世人云‘俞錢’,非君子所宜,改姓喻。”藥 曰:“當令姓自於臣。”歷位雲旗將軍,安州刺史。

慶之第五子昕字君章,七歲能騎射。十二隨父入洛,遇疾 還都,詣鴻臚卿朱異。異訪北間事,昕聚土畫城,指麾分別, 異甚奇之。

慶之在縣瓠,魏驍將堯雄子寶樂特爲敢勇,求單騎校戰, 昕躍馬直趣寶樂,雄即潰散。後爲臨川太守。

太清二年,侯景圍歷陽,敕召昕還。昕啓云:“採石急須 重鎮,王質水軍輕弱,恐虜必濟。”乃板昕爲雲騎將軍代質, 未及下渚,景已度江,爲景所禽。令收集部曲將用之,昕誓而 不許。景使其儀同范桃棒嚴禁之,昕因說桃棒令率所領歸降, 襲殺王偉、宋子仙。桃棒許之。遂立盟射城中,遣昕夜縋而入。 武帝大喜,敕即受降。簡文遲疑,累日不決。外事泄,昕弗之 知,猶依期而下。景邀得之,逼昕令更射書城中,雲“桃棒且 輕將數十人先入”。景欲裹甲隨之。昕不從,遂見害。

少弟暄,學不師受,文才俊逸。尤嗜酒,無節操,遍歷王 公門,沈湎喧譊,過差非度。其兄子秀常憂之,致書於暄友人 何胥,冀以諷諫。暄聞之,與秀書曰:

旦見汝書與孝典,陳吾飲酒過差。吾有此好五十餘年,昔 吳國張長公亦稱耽嗜,吾見張時,伊已六十,自言引滿大勝少 年時。吾今所進亦多於往日。老而彌篤,唯吾與張季舒耳。吾 方與此子交歡於地下,汝欲夭吾所志邪?昔阮鹹、阮籍同游竹 林,宣子不聞斯言。王湛能玄言巧騎,武子呼爲痴叔。何陳留 之風不嗣,太原之氣巋然,翻成可怪!

吾既寂漠當世,朽病殘年,産不異於顔原,名未動於卿相, 若不日飲醇酒,復欲安歸?汝以飲酒爲非,吾以不飲酒爲過。 昔周伯仁度江唯三日醒,吾不以爲少;鄭康成一飲三百杯,吾 不以爲多。然洪醉之後,有得有失。成冢養之志,是其得也; 使次公之狂,是其失也。吾常譬酒之猶水,亦可以濟舟,亦可 以覆舟。故江諮議有言:“酒猶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 一日而不備。酒可千日而不飲,不可一飲而不醉。”美哉江公, 可與共論酒矣。汝驚吾墯馬侍中之門,陷池武陵之第,遍布朝 野,自言焦悚。“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吾生平所願, 身沒之後,題吾墓雲“陳故酒徒陳君之神道”。若斯志意,豈 避南征之不復,賈誼之慟哭者哉。何水曹眼不識杯鐺,吾口不 離瓢杓,汝甯與何同日而醒,與吾同日而醉乎?政言其醒可及, 其醉不可及也。速營糟丘,吾將老焉。爾無多言,非爾所及。

暄以落魄不爲中正所品,久不得調。陳天康中,徐陵爲吏 部尚書,精簡人物,縉紳之士皆嚮慕焉。暄以玉帽簪插髻,紅 絲布裹頭,袍拂踝,靴至膝,不陳爵里,直上陵坐。陵不之識, 命吏持下。暄徐步而出,舉止自若,竟無怍容。作書謗陵,陵 甚病之。

後主之在東宮,引爲學士。及即位,遷通直散騎常侍,與 義陽王叔達、尚書孔范、度支尚書袁權、侍中王瑳、金紫光祿 大夫陳褒、御史中丞沈瓘、散騎常侍王儀等恆入禁中陪侍游宴, 謂爲狎客。暄素通脫,以俳優自居,文章諧謬,語言不節,後 主甚親昵而輕侮之。嘗倒縣於梁,臨之以刃,命使作賦,仍限 以晷刻。暄援筆即成,不以爲病,而傲弄轉甚。後主稍不能容, 後遂搏艾爲帽,加於其首,火以爇之,然及於發,垂泣求哀, 聲聞於外而弗之釋。會衛尉卿柳莊在坐,遽起撥之,拜謝曰: “陳暄無罪,臣恐陛下有翫人之失,輒矯赦之。造次之愆,伏 待刑憲。”後主素重莊,意稍解,敕引暄出,命莊就坐。經數 日,暄發悸而死。

蘭欽字休明,中昌魏人也。幼而果決,趫捷過人。宋末隨 父子云在洛陽,恆於市騎橐駝。後子云還南,梁天監中以軍功 至冀州刺史。欽兼文德主帥,征南中五郡諸洞反者,所至皆平。

欽有謀略,勇決善戰,步行日二百里,勇武過人。善撫馭, 得人死力。以軍功封安懷縣男。累遷都督、梁南秦二州刺史, 進爵爲侯。

征梁、漢,事平,進號智武將軍。改授都督、衡州刺史。 未及述職,會西魏攻圍南鄭,梁州刺史杜懷寶來請救,欽乃大 破魏軍,追入斜谷,斬獲略盡。魏相安定公遣致馬二千疋,請 結鄰好。欽百日之中再破魏軍,威振鄰國。詔加散騎常侍,仍 令述職。

經廣州,因破俚帥陳文徹兄弟,並禽之。至衡州,進號平 南將軍,改封曲江縣公。在州有惠政,吏人詣闕請立碑頌德, 詔許焉。

後爲廣州刺史。前刺史新渝侯映之薨,南安侯恬權行州事, 冀得即真。及聞欽至嶺,原貨廚人,塗刀以毒,削瓜進之,欽 及愛妾俱死。帝聞大怒,檻車收恬,削爵土。

欽子夏禮,侯景至歷陽,率其部曲邀景,兵敗死之。

論曰:陳伯之雖輕狡爲心,而勇勁自立,其累至爵位,蓋 有由焉。及喪亂既平,去就不已,卒得其死,亦爲幸哉。慶之 初同燕雀之游,終懷鴻鵠之志,及乎一見任委,長驅伊、洛。 前無強陣,攻靡堅城,雖南風不競,晚致傾覆,其所克捷,亦 足稱之。蘭欽戰有先鳴,位非虛受,終逢鴆毒,唯命也夫。

部分譯文

陳伯之,是濟陰睢陵人。十三四歲時,喜歡戴一頂獺皮帽子,帶著刺刀,等鄰村稻熟時,便去偷割。有一次被田主人發現了,呵責他說:“小子別動!”陳伯之說:“所幸您家稻穀很多,取一擔算得了什麼?”田主準備去抓他。他拔出刀來趕上前去,說:“小子,你想怎樣?”田主們嚇得返身逃走,陳伯之這才慢吞吞地挑著稻穀回家去。長大以後,他多次在鍾離當強盜搶劫。他曾經當面搶人家的船隻,船工抓了他,割下一隻左耳。後來他跟隨了本鄉人車騎將軍王廣之,王廣之喜愛他英勇,每夜讓他睡在自己的下榻,作戰時經常帶他跟隨在身邊。由於陳伯之連立戰功,累遷至驃騎司馬,被封為魚復縣伯。

梁武帝起兵時,東昏侯讓陳伯之假持節,都督前驅諸軍事、豫州刺史,又轉至江州,占據尋陽以對抗梁武帝。郢城被討平後,梁武帝派人勸說陳伯之,當即讓他擔任江州刺史,他的兒子陳武牙任徐州刺史。陳伯之雖然接受了這一任命,卻仍心懷兩處。武帝見他猶豫不決,便領兵進逼,陳伯之退保南湖,然後歸降,和眾軍一起東下。當時建康城還未平定,每當有人出降時,陳伯之便和他低聲耳語。武帝懷疑他仍存有反覆之心。這時,正值東昏侯的將軍鄭伯倫前來投降,武帝讓他去見陳伯之,並對陳伯之說:“城裡正對你十分惱怒,準備派人來引誘你,等你投降以後,活活砍掉你的手腳。你如果不歸降,就要派刺客來殺你。”陳伯之大為驚慌,從此以後就不再有貳心了。城被討平之後,被封為豐城縣公,派他回州鎮守。

陳伯之不認識字,當他到江州後,收到公文和有人訴訟時,只是點點頭而已。有事時,由典簽傳他的口信,辦和不辦都由主事人決定。

陳伯之和豫章人鄧繕、永興人戴承忠都有舊交情,鄧繕還替陳伯之藏過兒子,使之免禍,陳伯之特別感激他。當陳伯之到江州後,任用鄧繕當別駕,戴承忠當記室參軍。河南人褚糹胃,是京都中的輕薄兒,梁武帝即位後,他多次去求見尚書范雲。范雲很不喜歡褚糹胃,堅決不肯用他。褚糹胃更加惱怒,私下對自己的知心者說:“建武年後,那些草澤底下的人都成了貴人,我有什麼罪而被棄置不用。如今天下正是草創之初,喪亂尚未可知,陳伯之在江州擁有重兵,他不是代州來的將領,心中經常生疑。況且火星守於南斗處,莫非因為我而出現的?如今前去,如果大事無成,就到魏國,何能小於河南郡守。”於是他投奔到陳伯之的書佐王思穆,得以侍奉陳伯之,大受親寵。當時陳伯之的同鄉人朱龍符任長流參軍,他們一起乘陳伯之愚昧無知,任意作奸惡之事。

陳伯之的兒子武牙這時任直閣將軍,梁武帝寫了有關朱龍符罪狀的手疏親自交給武牙,武牙將手疏給陳伯之看。武帝又派人來代替江州別駕鄧繕。陳伯之不肯聽從命令,說道:“朱龍符是個勇士,鄧繕在州任事有功績。朝廷所派來的別駕,請改任為中從事。”鄧繕於是日夜勸說陳伯之,他說:“朝廷府庫空虛,又沒有兵器甲仗,三倉中沒有米。這真是萬世一時出現的良機啊,機不可失。”褚糹胃、戴承忠等也總是加以贊同。陳伯之便對鄧繕說:“如今前來要你,如果回復不得,便和你一起東下。”使者回去之後,武帝讓吏部選一個郡來安置鄧繕。陳伯之於是召集了府州的佐史們,對他們說:“我接到齊建安王的命令,他已率領江北義勇軍十萬人到達六合,現在命令以江州現有兵力運糧迅速東下。我受明帝厚恩,誓以死相報。”他又讓褚糹胃假造了蕭寶寅的書信出示給僚佐們看。他們在官廳前面建壇,殺了牲口盟誓。陳伯之首先歃血,長史以下官員依次序歃血。褚糹胃對陳伯之說:“如今已舉大事,必須任用有名望的人。程元沖不能和大家同心,臨川內史王觀,是僧虔的孫子,為人不錯,可召任他為長史,以代替程元沖。”陳伯之聽從了,便任命褚糹胃當尋陽太守,戴承忠為輔義將軍,朱龍符任豫州刺史。豫章太守鄭伯倫召集郡兵抵抗。程元沖既已失去職務,便回家糾集了幾百人,讓陳伯之的典簽呂孝通、戴元則作為內應。陳伯之每天早晨起來練習武藝,日晚就睡覺,身邊手持武器的衛士們也都休息了。程元沖乘著防守鬆懈的時候,從北門進入,直到廳堂之前。陳伯之聽到喊叫聲,親自率領部下衝殺出來,程元沖難以對抗,逃往廬山。

陳伯之派使者回去報告陳武牙兄弟。武牙等從盱眙逃走,盱眙人徐文安、莊興紹、張顯明出來攔擊,不能阻止住,反而被殺。梁武帝派王茂攻打陳伯之,陳伯之兵敗而逃,他們走間道亡命逃往江北,和兒子武牙以及褚糹胃一起到了魏國。魏國任命陳伯之為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光祿大夫、曲江縣侯。

天監四年,梁武帝詔令太尉臨川王蕭宏北上攻魏,蕭宏讓記室丘遲私下寫信給陳伯之說:

“陳將軍足下,別來無恙,有幸之極。將軍勇冠三軍,才為世所重視,鄙視燕雀之毛羽,追慕鴻鵠以高翔。昔日隨機變化,受遇於時主,建功立事,開國稱孤,乘朱輪華轂之車,擁重兵於萬里,何等威武雄壯!如何一旦成為逃亡之臣虜,聽鳴鏑而兩股戰慄,對穹廬而屈膝下跪,又何等低下!尋求前時你所以去梁就魏之由,並非其他緣故,只因內不能反覆思考,外受流言所誤,迷惑狂妄,以致於此。

“聖朝赦免罪責,要求立功贖罪,不遺棄有缺點的人,加以任用,推真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此是將軍之所知,不需由我一一敘述。昔日朱鮪參與殺害劉秀長兄,張繡刺殺了曹操愛子,漢王不使之心疑,魏王待之如故友。何況將軍沒有前人之重罪,而功勳見重於當代。迷途而知返,前賢所讚許;不遠而復還,先典以為高。主上法網寬大推恩,可漏吞舟之魚;將軍祖墳安然,親戚安居樂業。高屋未曾傾覆,愛妾依然健在,悠悠你心,有何可說!當今朝中功臣名將,如雁飛行,井然有序,佩紫綬而懷金印,謀劃於帷幄之中,乘輕車持符節之特使,馳騁於疆場之上。皆殺白馬以盟誓,傳爵位於子孫。將軍獨強顏而偷生,效力於外族之君長,能不可悲!

“前以慕容超之強,身死於東市;姚泓之興盛,面縛於長安。故知霜露所布,不育異類;華夏之邦,無取雜種。北寇僭稱帝號於中原,經歷多年,惡貫滿盈,理應粉身碎骨。況偽孽種類,昏庸狡猾,自相殘殺,部落分離,豪酋猜疑。正應當系其頸項於蠻夷邸舍,懸其首級於藁街之間。而將軍卻如魚游於沸騰之油鼎,如燕築巢於帷幕之上,不也令人迷惑不解嗎?

“正是暮春三月,江南綠草正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生平於昔日,登高以撫弓弦,能不悽然懷恨!所以廉頗仍思為趙將,吳起哭泣於西河,人之常情,將軍獨無情嗎?想應早作謀劃,自求後福。

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自西而獻,木苦矢從東而來。夜郎、滇池,解髮辮以求封職;朝鮮、昌海,叩其首接受教化;惟有北狄仍懷野心,崛起於沙漠邊塞之間,苟延若干歲月之命而已。中軍將軍臨川王殿下,明於大德,帝室至親,總督重兵,方救民於洛氵內,伐有罪於秦中,如仍不改悔,此後才詳思我之所言。聊述情懷,請君詳加思慮。”

陳伯之收到信後,便在壽陽帶領八千人馬歸降。武牙被北魏人殺害。

陳伯之到梁之後,被任命為平北將軍、西豫州刺史、永新縣侯。他尚未到任,又被任命為驍騎將軍,又任太中大夫。過了許久,他死於家中。他的兒子中還有留在北魏的人。

褚糹胃留在魏國,魏人準備任用他。正值魏人舉行元日慶會,褚糹胃戲寫了一首說:“帽上著籠冠,衤夸上著朱衣,不知是今是,不知非昔非。”魏人看後大為憤怒,只派他出任始平太守。褚糹胃天天外出打獵,墜馬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