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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唐明宗家人傳第三

作者:歐陽修

明宗和武憲皇后曹氏 昭懿皇后夏氏

明宗三後一妃:和武憲皇后曹氏生晉國公主;昭懿皇后夏氏生秦王從榮、愍帝; 宣憲皇后魏氏,潞王從珂母也;淑妃王氏,許王從益之慈母也。曹氏、夏氏皆不見 其世家。夏氏無封爵,明宗未即位前卒。明宗天成元年,封楚國夫人曹氏為淑妃, 追封夏氏晉國夫人。長興元年,立淑妃為皇后,而夏氏所生二子皆已王,乃追冊為 皇后,謚曰昭懿。

○宣憲皇后魏氏

魏氏,鎮州平山人也。初適平山民王氏,生子十歲矣。明宗為騎將,掠平山, 得其子母以歸。居數年,魏氏卒,葬太原。其子是為潞王從珂。明宗時,從珂已王, 乃追封魏氏為魯國夫人。廢帝即位,追尊魏氏為皇太后,議建陵寢,而太原石敬瑭 反,乃於京師河南府東立寢宮。清泰三年六月丙寅,遣工部尚書崔儉奉上皇太后寶 冊,謚曰宣憲。

○淑妃王氏

淑妃王氏,邠州餅家子也,有美色,號“花見羞”。少賣梁故將劉鄩為侍兒, 鄩卒,王氏無所歸。是時,明宗夏夫人已卒,方求別室,有言王氏於安重誨者,重 誨以告明宗而納之。王氏素得鄩金甚多,悉以遣明宗左右及諸子婦,人人皆為王氏 稱譽,明宗益愛之。而夫人曹氏為人簡質,常避事,由是王氏專寵。

明宗即位,議立皇后,而曹氏當立,曹氏謂王氏曰:“我素多病,而性不耐煩, 妹當代我。”王氏曰:“後,帝匹也,至尊之位,誰敢幹之!”乃立曹氏為皇后, 王氏為淑妃。妃事皇后亦甚謹,每帝晨起,盥櫛服御,皆妃執事左右,及罷朝,帝 與皇后食,妃侍,食徹乃退,未嘗少懈,皇后心亦益愛之。然宮中之事,皆主於妃。 明宗病,妃與宦者孟漢瓊出納左右,遂專用事,殺安重誨、秦王從榮,皆與焉。劉 鄩諸子,皆以妃故封拜官爵。愍帝即位,冊尊皇后為皇太后,妃為皇太妃。初,明 宗後宮有生子者,命妃母之,是為許王從益。從益乳母司衣王氏,見明宗已老而秦 王握兵,心欲自托為後計,乃曰:“兒思秦王。”是時從益已四歲,又數教從益自 言求見秦王。明宗遣乳嫗將兒往來秦府,遂與從榮私通,從榮因使王氏伺察宮中動 靜。從榮已死,司衣王氏以謂秦王實以兵入宮衛天子,而以反見誅,出怨言。愍帝 聞之,大怒,賜司衣王氏死,而事連太妃,由是心不悅,欲遷之至德宮,以太后素 善妃,懼傷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

廢帝入立,嘗置酒妃院,妃舉酒曰:“願辭皇帝為比丘尼。”帝驚,問其故, 曰“小兒處偶得命,若大人不容,則死之日,何面見先帝!”因泣下。廢帝亦為之 悽然,待之頗厚。石敬瑭兵犯京師,廢帝聚族將自焚。妃謂太后曰:“事急矣,宜 少迴避,以俟姑夫。”太后曰:“我家至此,何忍獨生,妹自勉之!”太后乃與帝 俱燔死,而妃與許王從益及其妹匿於鞠院以免。

晉高祖立,妃自請為尼,不可,乃遷於至德宮。晉遷都汴,以妃子母俱東,置 於宮中,高祖皇后事妃如母。天福四年九月癸未,詔以郇國三千戶封唐許王從益為 郇國公,以奉唐祀,服色、旌旗一依舊制。太常議立莊宗、明宗、愍帝三室,以至 德宮為廟;詔立高祖、太宗,為五廟,使從益歲時主祠。

出帝即位,妃母子俱還洛陽。契丹犯京師,趙延壽所尚明宗公主已死,耶律德 光乃為延壽娶從益妹,是為永安公主。公主不知其母為誰,素亦養於妃,妃至京師 主婚禮。德光見明宗畫像,焚香再拜,顧妃曰:“明宗與我約為弟兄,爾吾嫂也。” 已而靳之曰:“今日乃吾婦也。”乃拜從益為彰信軍節度使,從益辭,不之官,與 妃俱還洛陽。

德光北歸,留蕭翰守汴州。漢高祖起太原,翰欲北去,乃使人召從益,委以中 國。從益子母逃於徽陵域中,以避使者,使者迫之以東,遂以從益權知南朝軍國事。 從益御崇元殿,翰率契丹諸將拜殿上,晉群臣拜殿下。群臣入謁太妃,妃曰:“吾 家子母孤弱,為翰所迫,此豈福邪?禍行至矣!”乃以王松、趙上交為左右丞相, 李式、翟光鄴為樞密使,燕將劉祚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翰留契丹兵千人屬祚而去。

漢高祖擁兵而南,從益遣人召高行周、武行德等為拒,行周等皆不至,乃與王 松謀以燕兵閉城自守。妃曰:“吾家亡國之餘,安敢與人爭天下!”乃遣人上書迎 漢高祖。高祖聞其嘗召行周而不至,遣郭從義先入京師殺妃母子。妃臨死呼曰: “吾家母子何罪?何不留吾兒,使每歲寒食持一盂飯灑明宗墳上。”聞者悲之。從 益死時年十七。

○愍帝哀皇后孔氏

愍帝哀皇后孔氏,父循,橫海軍節度使。後有賢行,生四子。愍帝即位,立為 皇后,未及冊命而難作。愍帝出奔,後病子幼,皆不能從。廢帝入立,後及四子皆 見殺。晉高祖立,追謚曰哀。

○明宗二子

明宗四子,曰從璟、從榮、從厚、從益。

從璟初名從審,為人驍勇善戰,而謙退謹敕。從莊宗戰,數有功,為金槍指揮 使。明宗軍變於魏,莊宗謂從璟曰:“爾父於國有大功,忠孝之心,朕自明信。今 為亂軍所逼,爾宜自往宣朕意,毋使自疑。”從璟馳至衛州,為元行欽所執,將殺 之,從璟呼曰:“我父為亂軍所逼,公等不亮其心,我亦不能至魏,願歸衛天子。” 行欽釋之。莊宗憐其言,賜名繼璟,以為己子。

從莊宗如汴州,將士多亡於道,獨從璟不去,左右或勸其逃禍,從璟不聽。莊 宗聞明宗已渡黎陽,復欲遣從璟通問。行欽以為不可,遂殺之。明宗即位,贈太保。

嗚呼!無父烏生,無君烏以為生?而世之言曰:“為忠孝者不兩全。”夫豈然 哉?君父,人倫之大本;忠孝,臣子之大節。豈其不相為用,而又相害者乎?抑私 與義而已耳。蓋以其私則兩害,以其義則兩得。其父以兵攻其君,為其子者,從父 乎?從君乎?曰:“身從其居,志從其義,可也。”身居君所則從君,居父所則從 父。其從於君者,必辭其君曰:“子不可以射父,願無與兵焉!”則又號泣而呼其 父曰:“盍舍兵而歸我君乎!”君敗則死之,父敗則終喪而事君。其從於父者,必 告之曰:“君不可以射也,盍舍兵而歸吾君乎!”君敗則死之,父敗則待罪於君, 赦己則終喪而事之。古之知孝者莫如舜,知義者莫如孔、孟,其於君臣父子之際詳 矣,使其不幸而遭焉,其亦如是而已矣!從璟之於莊宗,知所從而得其死矣。哀哉!

秦王從榮,天成元年,以檢校司徒兼御史大夫,拜天雄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 平章事。三年,徙鎮河東。長興元年,拜河南尹,兼判六軍諸衛事。從璟死,從榮 於諸皇子次最長,又握兵柄。然其為人輕雋而鷹視,頗喜儒,學為歌詩,多招文學 之士,賦詩飲酒,故後生浮薄之徒,日進諛佞以驕其心。自將相大臣皆患之,明宗 頗知其非而不能裁製。從榮嘗侍側,明宗問曰:“爾軍政之餘,習何事業?”對曰: “有暇讀書,與諸儒講論經義爾。”明宗曰:“經有君臣父子之道,然須碩儒端士, 乃可親之。吾見先帝好作歌詩,甚無謂也。汝將家子,文章非素習,必不能工,傳 於人口,徒取笑也。吾老矣,於經義雖不能曉,然尚喜屢聞之,甚余不足學也。”

是歲秋,封從榮秦王。故事,諸王受封不朝廟,而有司希旨,欲重其禮,乃建 議曰:“古者因禘、嘗而發爵祿,所以示不敢專。今受大封而不告廟,非敬順之道 也。”於是從榮朝服,乘輅車,具鹵簿,至朝堂受冊,出,載冊以車,朝於太廟, 京師之人皆以為榮。三年,加兼中書令。有司又言:“故事,親王班宰相下,今秦 王位高而班下,不稱。”於是與宰相分班而居右。

四年,加尚書令,食邑萬戶。太僕少卿何澤上書,請立從榮為皇太子。是時明 宗已病,得澤書不悅,顧左右曰:“群臣欲立太子,吾當養老於河東。”乃召大臣 議立太子事,大臣皆莫敢可否。從榮入白曰:“臣聞奸人言,欲立臣為太子,臣實 不願也。”明宗曰:“此群臣之欲爾。”從榮出,見范延光、趙延壽等曰:“諸公 議欲立吾為太子,是欲奪吾兵柄而幽之東宮耳。”延光等患之,乃加從榮天下兵馬 大元帥。有司又言:“元帥或統諸道,或專一面,自前世無天下大元帥之名,其禮 無所考按。請自節度使以下,凡領兵職者,皆具橐鞬以軍禮庭參;其兼同中書門下 平章事者,初見亦如之,其後許如客禮。凡元帥府文符行天下,皆用帖。又升班在 宰相上。”從榮大宴元帥府,諸將皆有頒給:控鶴、奉聖、嚴衛指揮使,人馬一匹、 絹十匹;其諸軍指揮使,人絹十匹;都頭已下,七匹至三匹。又請嚴衛、捧聖千人 為牙兵,每入朝,以數百騎先後,張弓挾矢,馳走道上,見者皆震懾。從榮又命其 寮屬及四方游士試作《征淮檄》,陳己所以平一天下之意。

言事者請為諸王擇師傅,以加訓導。宰相難其事,因請從榮自擇。從榮乃請翰 林學士崔梲、刑部侍郎任贊為元帥判官。明宗曰:“學士代予言,不可也。”從榮 出而恚曰:“任以元帥而不得請屬寮,非吾所諭也。”將相大臣見從榮權位益隆, 而輕脫如此,皆知其禍而莫敢言者。惟延光、延壽陰有避禍意,數見明宗,涕泣求 解樞密,二人皆引去,而從榮之難作。

十一月戊子,雪,明宗幸宮西士和亭,得傷寒疾。己丑,從榮與樞密使硃弘昭、 馮贇入問起居於廣壽殿,帝不能知人。王淑妃告曰“從榮在此。”又曰:“弘昭等 在此。”皆不應。從榮等去,乃遷於雍和殿,宮中皆慟哭。至夜半後,帝蹶然自興 於榻,而侍疾者皆去,顧殿上守漏宮女曰:“夜漏幾何?”對曰:“四更矣!”帝 即唾肉如肺者數片,溺涎液斗余。守漏者曰:“大家省事乎?”曰:“吾不知也。” 有頃,六宮皆至,曰:“大家還魂矣!”因進粥一器。至旦,疾少愈,而從榮稱疾 不朝。

初,從榮常忌宋王從厚賢於己,而懼不為嗣。其平居驕矜自得,及聞人道宋王 之善,則愀然有不足之色。其入問疾也,見帝已不知人,既去,而聞宮中哭聲,以 謂帝已崩矣,乃謀以兵入宮。使其押衙馬處鈞告弘昭等,欲以牙兵入宿衛,問何所 可以居者。弘昭等對曰:“宮中皆王所可居,王自擇之。”因私謂處鈞曰:“聖上 萬福,王宜竭力忠孝,不可草草。”處鈞具以告從榮,從榮還遣處鈞語弘昭等曰: “爾輩不念家族乎?”弘昭、贇及宣徽使孟漢瓊等入告王淑妃以謀之,曰:“此事 須得侍衛兵為助。”乃召侍衛指揮使康義誠,謀於竹林之下。義誠有子在秦王府, 不敢決其謀,謂弘昭曰:“仆為將校,惟公所使爾!”弘昭大懼。

明日,從榮遣馬處鈞告馮贇曰:“吾今日入居興聖宮。”又告義誠,義誠許諾。 贇即馳入內,見義誠及弘昭、漢瓊等坐中興殿閣議事,贇責義誠曰:“主上所以畜 養吾徒者,為今日爾!今安危之機,間不容髮,奈何以子故懷顧望,使秦王得至此 門,主上安所歸乎?吾輩復有種乎?”漢瓊曰:“賤命不足惜,吾自率兵拒之。” 即入見曰:“從榮反,兵已攻端門。”宮中相顧號泣。明宗問弘昭等曰:“實有之 乎?”對曰:“有之。”明宗以手指天泣下,良久曰:“義誠自處置,毋令震動京 師。”潞王子重吉在側,明宗曰:“吾與爾父起微賤,至取天下,數救我危窘。從 榮得何氣力,而作此惡事!爾亟以兵守諸門。”重吉即以控鶴兵守宮門。

是日,從榮自河南府擁兵千人以出。從榮寮屬甚眾,而正直之士多見惡,其尤 所惡者劉贊、王居敏,而所昵者劉陟、高輦。從榮兵出,與陟、輦並轡耳語,行至 天津橋南,指日景謂輦曰:“明日而今,誅王居敏矣!”因陣兵橋北,下據胡床而 坐,使人召康義誠。而端門已閉,叩左掖門,亦閉,而於門隙中見捧聖指揮使硃弘 實率騎兵從北來,即馳告從榮。從榮驚懼,索鐵厭心,自調弓矢。皇城使安從益率 騎兵三百沖之,從榮兵射之,從益稍卻。弘實騎兵五百自左掖門出,方渡河,而後 軍來者甚眾,從榮乃走歸河南府,其判官任贊已下皆走出定鼎門,牙兵劫嘉善坊而 潰。從榮夫妻匿床下,從益殺之。

明宗聞從榮已死,悲咽幾墮於榻,絕而蘇者再。馮道率百寮入見,明宗曰: “吾家事若此,慚見群臣!”君臣相顧,泣下沾襟。從榮二子尚幼,皆從死。後六 日而明宗崩。

○明宗四侄

明宗兄弟皆不見於世家,而有侄四人,曰從璨、從璋、從溫、從敏。

從璨初為右衛大將軍,安重誨用事,自諸王將相皆下之,從璨為人剛猛,不能 少屈,而性倜儻,輕財好施,重誨忌之。明宗幸汴州,以從璨為大內皇城使。嘗於 會節園飲,酒酣,戲登御榻,重誨奏其事,貶房州司戶參軍,賜死。重誨見誅,詔 復其官,贈太保。

從璋字子良,少善騎射。莊宗時,將兵戍常山,聞明宗兵變於魏,乃亦起兵據 刑州。明宗即位,以為捧聖左廂都指揮使,改皇城使,領饒州刺史,拜彰國軍節度 使,徙鎮義成。明宗幸汴州,從璋欲率民為貢獻,其從事諫以為不可,從璋怒,引 弓欲射之,坐罷為右驍衛上將軍。居久之,出鎮保義,徙河中。長興四年夏,封洋 王。晉高祖立,徙鎮威勝,降封隴西郡公。從璋為人貪鄙,自鎮保義,始折節自修, 在南陽頗有遺愛。天福二年卒,年五十一。

從溫字德基,初為北京副留守。歷安國、忠武、義武、成德、武寧五節度使, 封兗王。晉高祖立,復為忠武軍節度使。從溫為人貪鄙,多作天子器服以自僭,宗 族、賓客諫之,不聽,其妻關氏大呼於牙門曰:“從溫欲反,而造天子服器。”從 溫大恐,乃悉毀之。

明宗諸子八人,至晉出帝時六已亡歿,惟從溫、從敏在,太后常曰:“吾惟有 一兄,豈可繩之以法!”從溫由此益驕。嘗誣親吏薛仁嗣為盜,悉籍沒其家貲數千 萬。仁嗣等詣闕自訴,事下有司,從溫具伏。出帝懼傷太后意,釋之而不問。開運 二年,徙河陽三城,卒於官。

是時從璋子重俊為虢州刺史,坐髒,亦以太后故,罪其判官高獻而已。重俊復 為商州刺史。坐與其妹奸及殺其仆孫漢榮掠其妻,賜死。

從敏字叔達,為人沉厚寡言,善騎射。初從莊宗為馬步軍都指揮使兼行軍司馬, 明宗入立,遷皇城使、保義軍節度使,與討王都。歷鎮橫海、義武、成德、歸德、 保義、昭義、河陽,封涇王。漢高祖時,為西京留守,封秦國公。周廣順元年卒, 贈中書令,謚曰恭惠。

部分譯文

淑妃王氏,邠州人,家裡以賣餅為生,面目俊美,號“花見羞”。年少時賣給梁將劉尋阝當侍兒,尋阝死,王氏無處可歸。那時,明宗夏夫人死,正找適當的人,有人對安重誨講到王氏,重誨告訴明宗納為妾。王氏得到尋阝的金銀很多,全部送給明宗左右及諸子婦人,人人都講王氏的好話,明宗更加喜愛她。夫人曹氏為人簡單質樸,常常怕事,因此王氏專寵。

明宗即帝位,商議立皇后,曹氏當立,曹氏對王氏說:“我多病,性情不耐煩,妹應當代替我當。”王氏說:“後,帝王的匹配,至尊之位,誰敢隨便代替呢?”於是立曹氏為皇后,王氏為淑妃。妃侍奉皇后很謹慎,每次帝早晨起來洗漱穿衣都是淑妃服侍左右,罷朝,帝與皇后吃飯,淑妃侍左右,食畢才退,從不懈怠。皇后心裡也非常喜歡她。然而宮中的事都由妃做主。明宗病重,淑妃與宦官孟漢瓊左右侍奉,日益專權,殺安重誨、秦王從榮都參與了。劉尋阝幾個兒子都因為淑妃的幫助而封官拜爵。愍帝即位,冊封皇后為皇太后,妃為皇太妃。起初,明宗後宮有生子的,明宗叫妃收養,就是許王從益。從益乳母司衣王氏,見明宗已老而秦王掌握兵權,想為自己日後打算,就說:“兒思秦王。”當時從益已經四歲,又教從益自己說要求見秦王。明宗就派她將從益往來秦王府。就與從榮私通,從榮叫王氏觀察宮中動靜。從榮已死,司衣王氏認為秦王實際是用兵入宮保衛天子,然而以反叛被誅,口出怨言。愍帝聽說後大怒,賜司衣王氏死,然而這事和太妃有牽連,因此不高興,想把她遷到至德宮,因太后和妃從來很好,怕傷害太后的感情而沒遷,但是待她很淡薄。

廢帝即位,曾在妃院設宴,妃舉酒杯說“:願意辭別皇帝去當尼姑。”帝大驚,問原因,妃說:“小兒處偶然得命,如果大兒不容,那么到死的時候,有啥臉面去見先帝?”說著哭了。廢帝也為她悲傷,待她很好。石敬瑭進攻京城,廢帝聚族準備自焚。妃對太后說:“事急了,應該迴避,等候姑夫。”太后說:“我家到這種地步,我不忍心一個人活著,你自己保重吧!”太后與帝自焚死,妃與許王從益及其妹藏在鞠場內得免死。

晉高祖即位,妃自己請求當尼姑未成,遷到至德宮住。晉遷都到汴州,妃母子都相隨,安置宮中,高祖皇后待她如母。天福四年(939)九月十五日,詔以郇國三千戶封唐許王從益為郇國公,以奉唐的祭祀,服色、旌旗都依照唐的舊制。太常卿商議立莊宗、明宗、愍帝三室,用至德宮為廟;詔立高祖、太宗,為五廟,派從益主持祠廟祭祀。

出帝即位,妃母子都回到洛陽。契丹進攻京城,趙延壽所娶明宗公主已經死了,耶律德光就為延壽娶從益妹,稱永安公主。公主不知母親是誰,由妃撫養長大,妃到京城主持婚禮。德光見到明宗畫像,焚香禮拜,對妃說“:明宗與我約為弟兄,你是我嫂子。”不久欣然說:“現在是我妻了。”就用從益為彰信軍節度使,從益推辭不肯當官,和妃都回到洛陽。

德光北歸,留蕭翰守汴州。漢高祖太原起兵,翰想北去,就派人召從益把中原委託給他。從益子母逃到徽陵去躲避使者,使者強迫他東來,叫從益權知南朝軍國事。從益坐崇元殿,翰率契丹諸將拜殿上,晉群臣拜殿下。群臣入見太妃,妃說“:我家母子孤弱,被翰強迫,這不是福呀!禍快到了!”才以王松、趙上交為左右丞相,李式、翟光鄴為樞密使,燕將劉祚為侍衛親軍都指揮使。蕭翰留契丹兵一千人歸劉祚而北去。

漢高祖率兵南下,從益派人召高行周、武行德等人去抵抗,行周等人都不到,就與王松商議用燕兵閉城自守。妃說“:亡國之後,怎敢與別人爭天下?”立即派人上書迎接漢高祖。高祖聽說他曾召行周,不至,就派郭從義先率兵入京城殺妃母子。妃臨死大喊說“:我家母子有什麼罪?為啥不留下我兒子使他每年寒食節拿一盂飯酒到明宗墳上祭祀。”聽見的人都感到悲傷。從益死的時候才十七歲。

秦王從榮,天成元年(926),以檢校司徒兼御史大夫,升任天雄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三年,移鎮河東。長興元年(930),當河南尹,兼判六軍諸衛事。

從王景死,從榮在各位皇子中年齡最大,又掌兵權。然而他的為人輕浮狡猾而狠毒,喜歡儒學,學寫歌,招集了許多文學之士,賦詩飲酒,所以是輕浮無知的人,每天阿諛奉迎得使他更加驕傲。將相大臣都很憂愁,明宗非常了解他的錯誤,然而管不了他。從榮曾侍奉明宗,明宗問他說“:你在處理軍政大事之後幹些什麼?”回答說:“有空就讀書,和各位儒士講論經義。”明宗說“:經里講的有君臣父子關係的道理,然而只有真才實學為人正直的儒士才應該接近。我看見先帝喜歡做詩歌,實在沒什麼好處啊。你是將家之子,平時不學文章,必然不精通,傳到別人那裡,只能受到取笑。我老了,對於經義雖然不曉得,然而喜歡聽別人講講,其他的就不要學了。”

當年秋,封從榮為秦王。按舊例,諸王受封不朝廟,然而有司為了討好他,想搞隆重的禮儀,就建議說:“古代因襲祭祀的老規矩,曾因此而給爵祿,所以不朝廟。現在受了重大的封爵不朝廟,不是孝敬的做法啊!”於是從榮穿朝服,乘大車,記錄在簿籍上,到朝堂受冊封,出來後,把封冊放在車上去朝太廟,京城的人都認為他很光榮。長興三年(932),加封中書令。有司又說:“舊例,親王朝班站在宰相之下,現在秦王地位高,卻站在宰相之下,不相稱。”於是和宰相平行分班站在右邊。

四年(933),加封尚書令,食邑萬戶。太僕少卿何澤上書,請立從榮為皇太子。那時明宗已得病,看到澤的上書很不高興,對左右侍奉的人說:“群臣想立太子,我要到河東養老。”就召集大臣們討論立太子的事,大臣都不敢說可否。從榮進來自己說“:臣聽奸人說,想立臣為太子,臣實在不願意呀。”明宗說“:這是大臣們的意思。”從榮出來見到范延光、趙延壽等人說:“諸位大臣商議想立我為太子,是想奪我兵權而幽禁在東宮吧。”延光等對此很憂慮,就加封從榮天下兵馬大元帥。有司又說:“元帥有統率諸道的,也有專管一面的,以前沒有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名稱,慶禮無法考究。請從節度使以下,凡是有軍職的人,都背著裝弓箭的袋子用軍禮參見;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者開始也這樣見禮,以後以客禮相見。凡是元帥府的文符頒行天下都用帖。把站班升在宰相之上。”從榮大宴元帥府,對諸將都給予賞賜:控鶴、奉聖、嚴衛指揮使,每人馬一匹、絹十匹;諸軍指揮使每人絹十匹;都頭以下七匹至三匹。又請嚴衛、捧聖千人為牙兵,每次入朝用數百騎兵前後護衛,張弓挾箭,在街道上賓士,看見的人都很害怕。從榮又命令他的僚屬及四方游士做征淮檄書,表示自己要平定天下的意思。

大臣中有人上書請為諸王選擇老師進行教導。宰相對此事不敢決定,請從榮自己選擇老師。從榮要請翰林學士崔腄、刑部侍郎任贊為元帥判官。明宗說:“學士代我說話,不行啊。”從榮出來後憤恨的說“:叫我當元帥又不得請僚屬,這不是對我的訓導。”將相大臣見從榮權位一天比一天顯赫,然而這樣輕浮,都知道要發生禍亂但不敢說話。只有延光、延壽為了避禍多次進見明宗,哭著要求解除樞密使的職務,二人都辭官而去,不久從榮之亂就發生了。

十一月十六日,雪,明宗到宮的西邊士和亭賞雪,得了傷寒病。十七日,從榮與樞密使朱弘昭、馮斌貝到廣壽殿問候起居,明宗已昏迷得認不得人了。王淑妃說“:從榮在這裡。”又說“:弘昭等在此。”明宗都不答應。從榮等人去後,才把明宗遷移到雍和殿,宮中的人都痛哭。到半夜後,明宗突然醒來,侍候的人都不在身旁,對殿上守夜的宮女說:“夜漏幾更?”回答說“:四更了!”帝吐出像肺一樣的肉數片,涎液一斗多。守漏的宮女說:“皇帝好些了嗎?”明宗說:“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六宮妃子都到了,說“:皇帝還魂了!”送上一碗稀飯。至早晨,病稍有好轉,從榮稱病不肯朝見。

以前,從榮常常忌恨宋王從厚比自己賢能,害怕不能繼承皇位。他平時驕傲自誇很得意,一聽到別人夸宋王好就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入宮探望明宗的病,看見明宗昏迷得已經認不得人了,出去後又聽到宮中的哭聲,認為皇帝已經死了,就商議率兵入宮。派押衙馬處鈞告訴弘昭等人,想用牙兵入宮宿衛,問住在哪裡,弘昭等人說:“宮中哪裡都可以住,你自己選擇。”私下對處鈞說:“皇帝病情好轉,秦王應竭力盡忠孝,不可隨便。”處鈞把這話都告訴了從榮,從榮又派處鈞對弘昭等人說:“你們不怕滅族嗎?”弘昭、斌貝和宣徽使孟漢瓊等人進宮告訴王淑妃,商議說:“這件事必須得到侍衛兵的幫助。”就召侍衛指揮使康義誠在竹林下商議。義誠的兒子在秦王府做事,不敢贊成弘昭等人的意見,對弘昭說“:我是將校,聽你們指使!”弘昭大驚。

次日,從榮派馬處鈞對馮斌貝說:“我今天到興聖宮居住。”又告訴義誠,義誠答應了。斌貝即跑到宮裡,見義誠及弘昭、漢瓊等人坐在中興殿商議,斌貝責備義誠說“:皇帝養活我們為的是今天用我們,現在安危的關頭已到了一觸即發的程度,你為啥因兒子的原因就抱著觀望的態度,假若秦王進了這個門,皇帝到哪裡去呢?我們還能不滅族嗎?”漢瓊說“:賤命不足惜,我自己率兵抵抗。”立即進見明宗說:“從榮造反,兵已攻端門。”宮中一片哭聲。明宗問弘昭等人說“:有這種事嗎?”回答說“:有。”明宗用手指著天哭了,過了一會兒說:“義誠自己處理,不要震動京城。”潞王的兒子重吉在旁邊,明宗說“:我和你父親出身窮人家,奪天下時多次在危困中救我。從榮出了啥力,卻做這種可惡事!你快點率兵把守宮門。”重吉立即派控鶴兵守住宮門。

當日,從榮從河南府率兵千人出來。從榮僚屬很多,然而正直的大臣他都厭惡,他最厭惡的是劉贊、王居敏,最親近的是劉陟、高輦。從榮率兵出來與陟、輦並馬低聲說話,走到天津橋南,指著太陽對輦說:“明天這時,殺王居敏了!”把軍隊擺在橋北,自己下馬坐在胡床之上,派人召康義誠。這時宮門已經關閉,叩左掖門,也關閉了,從門縫中看到捧聖指揮使朱弘實率騎兵從北來,立即飛馬報告從榮。從榮吃驚害怕,拿來鐵弓,自己調好弓箭。皇城使安從益率三百騎兵衝到,從榮兵射箭,從益稍退。弘實五百騎兵從左掖門出來,剛渡河,後軍來的很多,從榮才退回河南府,判官任贊等人都走出定鼎門,牙兵在嘉善坊搶劫後潰散。從榮夫妻藏在床下,被從益捉住殺了。

明宗聽說從榮已經死了,悲哀哭泣得幾乎跌落床下,幾次昏倒。馮道率百官進見,明宗說:“我家鬧成這個樣子,無面目見大臣們!”君臣互相看著,哭得衣襟都濕了。從榮兩個兒子還小,都被殺了。過了六天,明宗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