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古詩文古書籍網

列傳·卷一百一十四

作者:沈昫等

○王播 子式 弟炎 起起子龜 龜子蕘 炎子鐸

李絳 楊於陵

王播,字明揚。曾祖璡,嘉州司馬。祖升,鹹陽令。父恕,揚府參軍。播擢進 士第,登賢良方正制科,授集賢校理,再遷監察御史,轉殿中,歷侍御史。貞元末, 幸臣李實為京兆尹,恃恩頗橫,嘗遇播於途,不避。故事,尹避台官。播移文詆之; 實怒,後奏播為三原令,欲挫之。播受命,趨府謁謝,盡府縣之儀。及臨所部,政 理修明,恃勢豪門,未嘗貸法。歲終考課,為畿邑之最。實以其人有政術,甚禮重 之,頻薦之於上。德宗奇之,將不次拔用,會母喪。

順宗即位,除駕部郎中,改長安令。歲中,遷工部郎中,知台雜,刺舉綱憲, 為人所稱。轉考功郎中,出為虢州刺史。李巽領鹽鐵,奏為副使、兵部郎中。

元和五年,代李夷簡為御史中丞。振舉朝章,百職修舉。十月,代許孟容為京 兆尹。時禁軍諸鎮布列畿內,軍人出入,屬鞬佩劍,往往盜發,難以擒奸。布播奏 請畿內軍鎮將卒,出入不得持戎具,諸王駙馬權豪之家,不得於畿內按試鷹犬畋獵 之具。詔從之,自是奸盜弭息。六年三月,轉刑部侍郎,充諸道鹽鐵轉運使。

播長於吏術,雖案牘鞅掌,剖析如流,黠吏詆欺,無不彰敗。時天下多故,法 寺議讞,科條繁雜。播備舉前後格條,置之座右。凡有詳決,疾速如神。當時屬僚, 嘆服不暇。

十年四月,改禮部尚書,領使如故。先是,李巽以程異為江淮院官,異又通泉 貨,及播領使,奏之為副。當王師討吳元濟,令異乘傳往江淮,賦輿大集,以至賊 平,深有力焉。及皇甫鎛用事,恐播大用,乃請以使務命程異領之,播守本官而已。 十三年,檢校戶部尚書、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

穆宗即位,皇甫鎛貶,播累表求還京師。長慶元年七月,征還,拜刑部尚書, 復領鹽鐵轉運等使。十月,兼中書侍郎、平章事,領使如故。長慶中,內外權臣, 率多假借。播因銅鹽擢居輔弼,專以承迎為事,而安危啟沃,不措一言。時河北復 叛,朝廷用兵。會裴度自太原入覲,朝野物論,言度不宜居外。明年三月,留度復 知政事,以播代度為淮南節度使、檢校右僕射,領使如故。仍請攜鹽鐵印赴鎮,上 都院印,請別給賜,從之。播至淮南,屬歲旱儉,人相啖食,課最不充,設法掊斂, 比屋嗟怨。

敬宗即位,就加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司空,罷鹽鐵轉運使。時中尉王守澄用事, 播自落利權,廣求珍異,令腹心吏內結守澄,以為之助。守澄乘閒啟奏,言播有才, 上於延英言之。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權、宋申錫,補闕 韋仁實、劉敦儒,拾遺李景讓、薛廷老等,請開延英面奏播之奸邪,交結寵幸,復 求大用。天子沖幼,不能用其言。自是,物議紛然不息。明年正月,播復領鹽鐵轉 運使。播既得舊職,乃於銅鹽之內,巧為賦斂,以事月進。名為羨餘,其實正額, 務希獎擢,不恤人言。

時揚州城內官河水淺,遇旱即滯漕船。乃奏自城南閶門西七里港開河向東,屈 曲取禪智寺橋通舊官河,開鑿稍深,舟航易濟;所開長一十九里,其工役料度,不 破省錢,當使方圓自備,而漕運不阻。後政賴之。

文宗即位,就加檢校司徒。太和元年五月,自淮南入覲,進大小銀碗三千四百 枚、綾絹二十萬匹。六月,拜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領使如故。二年,進封太原 公、太清宮使。四年正月,患喉腫暴卒,時年七十二。廢朝三日,贈太尉。

播出自單門,以文辭自立;踐升華顯,郁有能名。而隨勢沉浮,不存士行;奸 邪進取,君子恥之。然天性勤於吏事,使務填委,胥吏盈廷取決,簿書堆案盈幾, 他人若不堪勝,而播用此為適。播子式,弟炎、起。

炎,貞元十五年登進士第,累官至太常博士,早世。子鐸、鐐。

起,字舉之,貞元十四年擢進士第,釋褐集賢校理,登制策直言極諫科,授藍 田尉。宰相李吉甫鎮淮南,以監察充掌書記。入朝為殿中,遷起居郎、司勛員外郎、 直史館。元和十四年,以比部郎中知制誥。穆宗即位,拜中書舍人。

長慶元年,遷禮部侍郎。其年,錢徽掌貢士,為朝臣請託,人以為濫。詔起與 同職白居易覆試,覆落者多。徽貶官,起遂代徽為禮部侍郎。掌貢二年,得士尤精。 先是,貢舉猥濫,勢門子弟,交相酬酢;寒門俊造,十棄六七。及元稹、李紳在翰 林,深怒其事,故有覆試之科。及起考貢士,奏當司所選進士,據所考雜文,先送 中書,令宰臣閱視可否,然後下當司放榜。從之。議者以為起雖避是非,失貢職也, 故出為河南尹。入為吏部侍郎。

文宗即位,加集賢學士、判院事。以兄播為僕射輔政,不欲典選部,改兵部侍 郎。太和二年,出為陝虢觀察使、兼御史大夫。四年,入拜尚書左丞。居播之喪, 號毀過禮,友悌尤至。遷戶部尚書、判度支。以西北邊備,歲有和市以給軍,勞人 饋挽,奏於靈武,邠寧起營田。六年,檢校吏部尚書、河中尹、河中晉絳節度使。 時屬蝗旱,粟價暴踴,豪門閉糴,以邀善價。起嚴誡儲蓄之家,出粟於市,隱者致 之於法,由是民獲濟焉。七年,入為兵部尚書。八年,檢校右僕射、襄州刺史,充 山南東道節度。江、漢水田,前政撓法,塘堰缺壞。起下車,命從事李業行屬郡, 檢視而補繕,特為水法,民無凶年。九年,就加銀青光祿大夫。時李訓用事,訓即 起貢舉門生也,欲援起為相。八月,詔拜兵部侍郎,判戶部事。其冬,訓敗,起以 儒素長者,人不以為累,但罷判戶部事。

文宗好文,尤尚古學。鄭覃長於經義,起長於博洽,俱引翰林,講論經史。起 僻於嗜學,雖官位崇重,耽玩無篸;夙夜孜孜,殆忘寢食,書無不覽,經目靡遺。 轉兵部尚書。以莊恪太子登儲,欲令儒者授經,乃兼太子侍讀,判太常卿,充禮儀 詳定使,創造禮神九玉,奏議曰:

邦國之禮,祀為大事;珪璧之議,經有前規。謹按《周禮》:“天地四方,以 蒼璧禮天,黃琮禮地,青珪禮東方,赤璋禮南方,白琥禮西方,黑璜禮北方。”又 云:“四圭有邸以祀天”,“兩圭有邸以祀地”,“圭璧以祀日月星辰”。凡此九 器,皆祀神之玉也。又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鄭玄云:“禋,煙也,為玉幣, 祭訖燔之,而升煙以報陽也。”今與《開元禮》義同,此則焚玉之驗也。又《周禮》: “掌國之玉鎮大寶器,若大祭,既事而藏之。”此則收玉之證也。梁代崔靈恩撰 《三禮義宗》云:“凡祭天神,各有二玉:一以禮神,一則燔之。禮神者,訖事卻 收;祀神者,與牲俱燎。”則靈恩之義,合於《禮經》。今國家郊天祀地,祀神之 玉常用;守經據古,禮神之玉則無。臣等請下有司,精求良玉,創造蒼璧、黃琮等 九器,祭訖則藏之。其燎玉即依常制。

從之。為太子廣《五運圖》及《文場秀句》等獻之。三年,以本官充翰林侍講 學士。莊恪太子薨,詔起為哀冊文,辭情婉麗。

四年,遷太子少師,判兵部事,侍講如故。以其家貧,特詔每月割仙韶院月料 錢三百千添給。起富於文學,而理家無法,俸料入門,即為仆妾所有。帝以師友之 恩,特加周給。議者以與伶官分給,可為恥之。

武宗即位,八月,充山陵鹵簿使。樞密使劉弘逸、薛季稜懼誅,欲因山陵兵士 謀廢立。起與山陵使知其謀,密奏,皆伏誅。尋檢校左僕射、東都留守,判東都尚 書省事。

會昌元年,征拜吏部尚書,判太常卿事。三年,權知禮部貢舉。明年,正拜左 僕射,復知貢舉。

起前後四典貢部,所選皆當代辭藝之士,有名於時,人皆賞其精鑒徇公也。其 年秋,出為興元尹,兼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赴鎮日,延英辭。帝謂之曰: “卿國之耆老,宰相無內外,朕有闕政,飛表以聞。”宴賜頗厚。在鎮二年,以老 疾求代,不許。大中元年,卒於鎮,時年八十八。廢朝三日,贈太尉,謚曰文懿。 文集一百二十卷,《五緯圖》十卷,《寫宣》十卷。起侍講時,或僻字疑事,令中 使口宣,即以榜子對,故名曰《寫宣》。子龜嗣。

龜,字大年。性簡淡蕭灑,不樂仕進。少以詩酒琴書自適,不從科試。京城光 福里第,起兄弟同居,斯為宏敞。龜意在人外,倦接朋游,乃於永達里園林深僻處 創書齋,吟嘯其間,目為“半隱亭”。及從父起在河中,於中條山谷中起草堂,與 山人道士游,朔望一還府第,後人目為“郎君谷”。及起保厘東周,龜於龍門西谷 構松齋,棲息往來,放懷事外。起鎮興元,又於漢陽之龍山立隱舍,每浮舟而往, 其閒逸如此。武宗知之,以左拾遺征。久之,方至殿廷一謝,陳情曰:“臣才疏散, 無用於時,加以疾病所嬰,不任祿仕。臣父年將九十,作鎮遠籓,喜懼之年,闕於 供侍。乞罷今職,以奉晨昏。”上優詔許之。明年,丁父憂。服闋,以右補闕征, 遷侍御史、尚書郎。

大中末,出為宣歙團練觀察副使,賜緋。入為祠部郎中、史館修撰。前從崔璵 貳宣歙,及璵鎮河中,又奏為副使。入為兵部郎中,賜金紫,尋知制誥。

鹹通末,以弟鐸在中書,不欲在禁掖,改太常少卿,尋檢校右散騎常侍、同州 刺史。牙將白約者,甚狡蠹,前後防禦使不能制。龜因事發,笞死以徇,人皆畏威 自效。十四年,轉越州刺史、御史大夫、浙東團練觀察使。先是,龜兄式撫臨此郡, 有惠政;聞龜復至,舞抃迎之。屬徐、泗之亂,江淮盜起,山越亂,攻郡,為賊所 害。贈工部尚書。子蕘。

蕘苦學,善屬文。以季父作相,避嫌不就科試。乾符初,崔瑾廉察湖南,崔涓 鎮江陵,皆闢為從事。蕭遘作相,奏授藍田尉,直史館,遷左拾遺、右補闕,中丞 盧涯奏為侍御史。從僖宗幸山南,拜右司員外郎,卒。子權,中興仕至兵部尚書。

式以門廕,累遷監察御史,轉殿中,亦巧宦。太和中,依倚鄭注,謁王守澄, 為中丞歸融所劾,出為江陵少尹。大中後,踐更省署。鹹通初,為浙東觀察使。草 賊仇甫據明州叛,來攻會稽,式討平之。式有威略。三年,徐州銀刀軍叛,以式為 徐州節度使。式至鎮,盡誅銀刀等七軍,徐方平定。天子嘉之。後累歷方任,卒。

鐸,字歸范。會昌初進士第,兩辟使府。大中初,入為監察御史。鹹通初,由 駕部郎中知制誥,拜中書舍人。五年,轉禮部侍郎,典貢士兩歲,時稱得人。七年, 以戶部侍郎、判度支,遷禮部尚書。十二年,以本官同平章事。時宰相韋保衡以拔 擢之恩,事鐸尤謹,累兼刑部、吏部尚書。僖宗即位,加右僕射。保衡得罪,以鐸 檢校右僕射,出為汴州刺史、宣武軍節度使。

鐸有經世大志,以安邦為己任,士友推之。乾符二年,河南、江左相繼寇盜結 集,內官田令孜素聞鐸名,乃復召鐸,拜右僕射、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四年,賊 陷江陵,楊知溫失守,宋威破賊失策。朝議統率,宰相盧攜稱高駢累立戰功,宜付 軍柄,物議未允。鐸廷奏曰:“臣忝宰執之長,在朝不足分陛下之憂。臣願自率諸 軍,蕩滌群盜。”朝議然之。五年,以鐸守司徒、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江陵尹、 荊南節度使,充諸道行營兵馬都統。鐸至鎮,綏懷流散,完葺軍戎,期年之間,武 備嚴整。

時兗州節度使李系者,西平王晟之孫,以其家世將才,奏用為都統都押衙,兼 湘南團練使。時黃巢在嶺南,鐸悉以精甲付系,令分兵扼嶺路。系無將略,微有口 才,軍政不理。廣明初,賊自嶺南寇湖南諸郡,系守城自固,不敢出戰。賊編木為 伐,沿湘而下,急攻潭州,陷之。系甲兵五萬,皆為賊所殺,投屍於江。鐸聞系 敗,令部將董漢宏守江陵,自率兵萬餘會襄陽之師。江陵竟陷於賊。天子不之責。 罷相,守太子太師。宰相盧攜用事,竟以淮南高駢代鐸為都統。

其年秋,賊焚剽淮南,高駢挫敗。及賊陷兩京,盧攜得罪,天子用鄭畋為兵馬 都統。明年,畋病歸行在,朝議復以鐸為侍中、滑州刺史、義成軍節度使,充諸道 行營都統。率禁軍、山南、東蜀之師三萬,營於盩厔東,進屯靈感寺。

明年春,兗、鄆、徐、許、鄭、滑、邠、寧、鳳翔十鎮之師大集關內。時賊已 僭名號;以前漸東觀察使崔璆、尚讓為宰相,傳偽命。天下籓帥,多持兩端。既聞 鐸傳檄四方,諸侯翻然景附。賊之號令,東西不過岐、華,南北止及山、河。而勁 卒驍將,日馳突於國門,群賊由是離心。其年秋,賊將硃溫降,收同州。十一月, 賊華州戍卒七千來奔。三年二月,沙陀軍至,收華州。四月,敗賊於良田坡,遂收 京城。封鐸晉國公。鐸加中書令,以收城諸將,量其功伐高下,承制爵賞以聞。是 時國命危若綴旒,天子播越蠻陬,大事去矣。若非鄭畋之奮發,鐸之忠義,則土運 之隆替,未可知也。

自巢、讓之亂,關東方鎮牙將,皆逐主帥,自號籓臣。時溥據徐州,硃瑄據鄆 州,硃瑾據兗州,王敬武據青州,周岌據許州,王重榮據河中,諸葛爽據河陽,皆 自擅一籓,職貢不入,賞罰由己。既逐賊出關,尤恃功伐,朝廷姑息不暇。巢賊出 關東,與蔡帥秦宗權合縱。時溥舉兵徐方,請身先討賊,乃授溥都統之命。十軍軍 容使田令孜,以內官楊復光有監護用師之功,尤忌儒臣立事,故有時溥之授。

初,鐸出軍,兼鄭滑節度使,以便供饋。至是,罷鐸都統之權,令仗節歸籓。 鐸以硃全忠於己有恩,倚為籓蔽。初,全忠辭禮恭順,既而全忠軍旅稍集,其意漸 倨。鐸知不可依,表求還朝。

其年冬,僖宗自蜀將還,乃以鐸為滄景節度使。時楊全玫在滄州,聞鐸之來, 訴於魏州樂彥貞。鐸受命赴鎮,至魏州旬日,彥貞迎謁,宴勞甚至。鐸以上台元老, 功蓋群後,行則肩輿,妓女夾侍,賓僚服御,盡美一時。彥貞子從訓,凶戾無行, 竊所慕之;令甘陵州卒數百人,伏於漳南之高雞泊。及鐸行李至,皆為所掠,鐸與 賓客十餘人,皆遇害。時光啟四年十二月也。

鐸弟鐐,累官至汝州刺史。王仙芝陷郡城,被害。

李絳,字深之,趙郡贊皇人也。曾祖貞簡。祖剛,官終宰邑。父元善,襄州錄 事參軍。絳舉進士,登宏辭科,授秘書省校書郎。秩滿,補渭南尉。貞元末,拜監 察御史。元和二年,以本官充翰林學士。未幾,改尚書主客員外郎。逾年,轉司勛 員外郎。五年,遷本司郎中、知制誥。皆不離內職,孜孜以匡諫為己任。

憲宗即位,叛臣李錡阻兵於浙右。錡既誅,朝廷將輦其所沒家財。絳上言曰: “李錡凶狡叛戾,僭侈誅求,刻剝六州之人,積成一道之苦。聖恩本以叛亂致討, 蘇息一方。今輦運錢帛,播聞四海,非所謂式遏亂略,惠綏困窮。伏望天慈,並賜 本道,代貧下戶今年租稅,則萬姓欣戴,四海歌詠矣。”憲宗嘉之。

時中官吐突承璀自籓邸承恩寵,為神策護軍中尉,乃於安國佛寺建立《聖政碑》, 大興功作,仍請翰林為其文。絳上言曰:

陛下布惟新之政,剗積習之弊,四海延頸,日望德音。今忽立《聖政碑》,示 天下以不廣。《易》稱:大人者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執契垂拱,勵精求理, 豈可以文字而盡聖德,碑表而贊皇猷?若可敘述,是有分限,虧損盛德,豈謂敷揚 至道哉?故自堯、舜、禹、湯、文、武,並無建碑之事。至秦始皇荒逸之君,煩酷 之政,然後有罘、嶧之碑,揚誅伐之功,紀巡幸之跡,適足為百王所笑,萬代所譏。 至今稱為失道亡國之主,豈可擬議於此!陛下嗣高祖、太宗之業,舉貞觀、開元之 政,思理不遑食,從諫如順流;固可與堯、舜、禹、湯、文、武方駕而行,又安得 追秦皇暴虐不經之事,而自損聖政?近者,閻巨源請立紀聖功碑,陛下詳盡事宜, 皆不允許。今忽令立此,與前事頗乖。況此碑既在安國寺,不得不敘載游觀宗飾之 事。述游觀且乖理要,敘崇飾又匪政經,固非哲王所宜行也。其碑,伏乞聖恩特令 寢罷。

憲宗深然之,其碑遂止。

絳後因浴堂北廊奏對,極論中官縱恣、方鎮進獻之事。憲宗怒,厲聲曰:“卿 所論奏,何太過耶?”絳前論不已,曰:“臣所諫論,於臣無利,是國家之利。陛 下不以臣愚,使處腹心之地,豈可見事虧聖德,致損清時,而惜身不言?仰屋竊嘆, 是臣負陛下也。若不顧患禍,盡誠奏論,旁忤幸臣,上犯聖旨,以此獲罪,是陛下 負臣也。且臣與中官,素不相識,又無嫌隙,只是威福太盛,上損聖朝,臣所以不 敢不論耳。使臣緘默,非社稷之福也。”憲宗見其誠切,改容慰喻之曰:“卿盡節 於朕,人所難言者,卿悉言之,使朕聞所不聞,真忠正誠節之臣也。他日南面,亦 須如此。”絳拜恩而退。遽宣宰臣,令與改官,乃授中書舍人,依前翰林學士。翌 日,面賜金紫,帝親為絳擇良笏賜之。

前後朝臣裴武、柳公綽、白居易等,或為奸人所排陷,特加貶黜;絳每以密疏 申論,皆獲寬宥。及鎮州節度使王士真死,朝廷將用兵討除,絳深陳以為未可。絳 既盡心匡益,帝每有詢訪,多協事機。六年,猶以中人之故,罷學士,守戶產侍郎, 判本司事。嘗因次對,憲宗曰:“戶部比有進獻,至卿獨無,何也?”絳曰:“將 戶部錢獻入內藏,是用物以結私恩。”上聳然,益嘉其直。吐突承璀恩寵莫二,是 歲,將用絳為宰相;前一日,出承璀為淮南監軍。翌日,降制,以絳為中書侍郎、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列李吉甫便僻,善逢迎上意;絳梗直,多所規諫,故與吉甫 不協。時議者以吉甫通於承璀,故絳尤惡之。絳性剛訐,每與吉甫爭論,人多直絳。 憲宗察絳忠正自立,故絳論奏,多所允從。

上嘗謂絳曰:“卜筮之事,習者罕精,或中或否。近日風俗。,尤更崇尚,何 也?”對曰:“臣聞古先哲王畏天命,示不敢專,邦有大事可疑者,故先謀於卿士 庶人,次決於卜筮,俱協則行之。末俗浮偽,幸以徼福。正行慮危,邪謀覬安,遲 疑昏惑,謂小數能決之。而愚夫愚婦,假時日鬼神者,欲利欺詐,參之見聞,用以 刺射小近之事,神而異之。近者,風俗近巫,此誠弊俗。聖旨所及,實辨邪源。但 存而不論,弊斯息矣。”

他日延英,上曰:“朕讀《玄宗實錄》,見開元致理,天寶兆亂。事出一朝, 治亂相反,何也?”絳對曰:

臣聞理生於危心,亂生於肆志。玄宗自天后朝出居籓邸,嘗蒞官守,接時賢於 外,知人事之艱難。臨御之初,任姚崇、宋璟,二人皆忠鯁上才,動以致主為心。 明皇乘思理之初,亦勵精聽納,故當時名賢在位,左右前後,皆尚忠正。是以君臣 交泰,內外寧謐。開元二十年以後,李林甫、楊國忠相繼用事,專引柔佞之人,分 居要劇,苟媚於上,不聞直言。嗜欲轉熾,國用不足,奸臣說以興利,武夫說以開 邊。天下騷動,奸盜乘隙,遂至兩都覆敗,四海沸騰,乘輿播遷,幾至難復。蓋小 人啟導,縱逸生驕之致也。至今兵宿兩河,西疆削盡,甿戶凋耗,府藏空虛,皆因 天寶喪亂,以至於此。安危理亂,實系時主所行。陛下思廣天聰,親覽國史,垂意 精賾,鑒於化源,實天下幸甚。

上又曰:“凡人行事,常患不通於理,已然之失,追悔誠難。古人處此,復有 道否?”絳對曰:“行事過差,聖哲皆所不免,故天子致諍臣以匡其失。故主心理 於中,臣論正於外,制理於未亂,銷患於未萌。主或過舉,則諫以正之,故上下同 體,猶手足之於心膂,交相為用,以致康寧。此亦常理,非難遵之事。但矜得護失, 常情所蔽。古人貴改過不吝,從善如流,良為此也。臣等備位,無所發明,但陛下 不廢芻言,則端士賢臣,必當自效。”帝曰:“朕擢用卿等,所冀直言。各宜盡心 無隱,以匡不逮。無以護失為慮也!”

其秋,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死,其子懷諫幼弱,軍中立其大將田興,使主軍事, 興卒以六州之地歸命。其經始營創,皆絳之謀也。

時教坊忽稱密旨,取良家士女及衣冠別第妓人,京師囂然。絳謂同列曰:“此 事大虧損聖德,須有論諫。”或曰:“此嗜欲間事,自有諫官論列。”絳曰:“相 公居常病諫官論事,此難事即推與諫官,可乎?”乃極言論奏。翌日延英,憲宗舉 手謂絳曰:“昨見卿狀所論採擇事,非卿盡忠於朕,何以及此?朕都不知向外事, 此是教坊罪過,不諭朕意,以至於此。朕緣丹王已下四人,院中都無侍者,朕令於 樂工中及閭里有情願者,厚其錢帛,只取四人,四王各與一人。伊不會朕意,便如 此生事。朕已令科罰,其所取人,並已放歸。若非卿言,朕寧知此過?”

八年,封高邑縣男。絳以足疾,拜章求免。九年,罷知政事,授禮部尚書。十 年,檢校戶部尚書,出為華州刺史。未幾,入為兵部尚書。丁母憂。十四年,檢校 吏部尚書,出為河中觀察使。河中舊為節制,皇甫鎛惡絳,只以觀察命之。十五年, 鎛得罪,絳復為兵部尚書。

穆宗即位,改御史大夫。穆宗亟於畋遊行幸,絳於延英切諫,帝不能用。絳以 疾辭,復為兵部尚書。長慶元年,轉吏部尚書。是歲,加檢校尚書右僕射,判東都 尚書省事,充東都留守。二年正月,檢校本官、兗州刺史、兗海節度觀察待使。三 年,復為東都留守。四年,就加檢校司空。

寶曆初,入為尚書左僕射。二年九月,昭議節度使劉悟卒,遺表請以子從諫嗣 襲,將吏詣闕論請。絳密奏請速除近澤潞四面將帥一人,以充節度;令倍程赴鎮, 使從諫未及拒命,新使已到,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潞州軍心,自有所系。從諫 無位,何名主張。時宰相李逢吉、王守澄已受從諫賂,俱請以從諫留後,不能用絳 言。

絳以直道進退,聞望傾於一時。然剛腸嫉惡,賢不肖太分,以此為非正之徒所 忌。又嘗與御史中丞王播相遇於道,播不為之避;絳奏論事體,敕命兩省詳議,鹹 以絳論奏是。李逢吉佑播惡絳,乃罷絳僕射,改授太子少師,分司東都。

文宗即位,征為太常卿。二年,檢校司空,出為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三 年冬,南蠻寇西蜀,詔征赴援。絳於本道募兵千人赴蜀;及中路,蠻軍已退,所募 皆還。興元兵額素定,募卒悉令罷歸。四年二月十日,絳晨興視事,召募卒,以詔 旨喻而遣之,仍給以廩麥,皆怏怏而退。監軍使楊叔元貪財怙寵,怨絳不奉己,乃 因募卒賞薄,眾辭之際,以言激之,欲其為亂,以逞私憾。募卒因監軍之言,怒氣 益甚,乃噪聚趨府,劫庫兵以入使衙。絳方與賓僚會宴,不及設備。聞亂北走登陴, 衙將王景延力戰以御之。兵折矢窮,景延死。絳乃為亂兵所害,時年六十七。

絳初登陴,左右請絳縋城,可以避免,絳不從。乃並從事趙存約、薛齊俱死焉。

文宗聞奏震悼,下制曰:“朝有正人,時稱令德,入參廟算,出總師乾。方當 寵任之臣,橫罹不幸之酷。殄瘁興嘆,搢紳所同。故山南西道節度、管內觀察處置 等使、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司空,兼興元尹、御史大夫、上柱國、趙郡開國公、食 邑二千戶李絳,神授聰明,天賦清直。抱仁義以希前哲,立標準以程後來。抑揚時 情,坐致台輔。佐我烈祖,格於皇天。仗鉞宣風,聯居樂土。乘軒鳴玉,嘗極清班。 先聲而物議皆歸,不約而群情自許。漢中名部,俾遂便安。而變起不圖,禍生無兆。 殲良之慟,聞訃增傷。是極哀榮,用優典禮。三公正秩,品數甚崇,式表異恩,以 攄沉痛。可贈司徒。仍令所司擇日備禮冊命。”賻布帛三千段、米粟二百碩。子璋、 頊。

璋,登進士第。盧鈞鎮太原,闢為從事。大中末,入朝為監察,轉侍御史。出 刺兩郡,終宣歙觀察使。子德林。

楊於陵,字達夫,弘農人。漢太尉震之第五子奉之後。曾祖珪,為辰州掾曹。 祖冠俗,奉先尉。父太清,宋州單父尉。於陵,天寶末家寄河朔。祿山亂,其父歿 於賊,於陵始六歲。及長,客於江南。好學,有奇志。弱冠舉進士,釋褐為潤州句 容主簿。時韓滉節制金陵,滉性剛嚴,少所接與。及於陵以屬吏謁謝,滉甚奇之, 謂其妻柳氏曰:“夫人常擇佳婿,吾閱人多矣,無如楊主簿者。”後竟以女妻之。 秩滿,為鄂岳、江南二府從事,累官至侍御史。

韓滉自江南入朝,總將相財賦之任,頗承顧遇,權傾中外。於陵自江西府罷, 以婦翁權幸方熾,不欲進取。乃卜築於建昌,以讀書山水為樂。滉歿,貞元八年始 入朝,為膳部員外郎,歷考功、吏部三員外,判南曹。時宰相有密親調集,文書不 如式,於陵駁之,大協物論。遷右司郎中,復轉吏部郎中,改京兆少尹。出為絳州 刺史。德宗雅聞其名,將辭赴郡,詔留之,拜中書舍人。時李實為京兆尹,恃承恩 寵,於陵與給事中許孟容俱不附協,為實媒孽,孟容改太常少卿,於陵為秘書少監。 貞元末,實輩敗,遷於陵為華州刺史,充潼關防禦、鎮國軍等使。未幾,遷浙江東 道都團練觀察等使。政聲流聞,入拜戶部侍郎,復改京兆尹。先是,禁軍影占編戶, 無以區別。自於陵請致挾名,每五丁者,得兩丁入軍,四丁、三丁者,各以條限。 由是京師豪強,復知所畏。再遷戶部侍郎。

元和初,以考策,升直言極諫牛僧孺等,為執政所怒,出為嶺南節度使。會監 軍使許遂振悍戾貪恣,乾撓軍政。於陵奉公潔己,遂振無能奈何,乃以飛語上聞。 憲宗驚惑,賴宰相裴垍為於陵申理,憲宗感悟。

五年,入為吏部侍郎。遂振終自得罪。

於陵為吏部,凡四周歲,監察奸吏,調補平允,當時稱之。初,吏部試判,別 差考判官三人校能否,元和初罷之。

七年,吏部尚書鄭餘慶以疾請告,乃復置考判官,以兵部員外郎韋顗、屯田員 外張仲素、太學博士陸亘等為之。於陵自東都來,言曰:“本司考判,自當公心。 非次置官,不知曹內公事。考官只論判之能否,不計闕員;本司只計員闕幾何,定 其留放。置官不便。”宰執以已置顗等,只令考科目選人,其餘常調,委本司自考。 於陵又以甲歷年深朽斷,吏緣為奸,奏換大曆七年至貞元二十年甲庫歷,令本司郎 官監換。

九年,妖人楊叔高自廣州來乾於陵,請為己輔,於陵執奏殺之。改兵部侍郎、 判度支。時淮西用兵,於陵用所親為唐鄧供軍使,節度使高霞寓以供軍有闕,移牒 度支,於陵不為之易,其闕如舊。霞寓軍屢有摧敗,詔書督責之;乃奏以度支饋運 不繼。憲宗怒,

十一年,貶於陵為桂陽郡守,量移原王傅。復遷戶部侍郎,知吏部選事。會誅 李師道,分其地為三鎮,朝廷思有所制置,以於陵兼御史大夫,充淄、青十二州宣 慰使,還奏合旨。

穆宗即位,遷戶部尚書。長慶初,拜太常卿,充東都留守,年高,拜章辭位。 寶曆二年,授檢校右僕射、兼太子太傅。鏇以左僕射致仕,詔給全俸,懇讓不受。

於陵器度弘雅,進止有常。居朝三十餘年,踐更中外,始終不失其正。居官奉 職,亦善操守,時人皆仰其風德。太和四年十月卒,年七十八,冊贈司空,謚貞孝。

子四人:景復、嗣復、紹復、師復。

嗣復自有傳。景復位終同州刺史。紹復進士擢第,弘辭登科,位終中書舍人。 師復位終大理卿。

大中後,楊氏諸子登進士第者十人:嗣復子授、技、拭、捴;紹復子擢、拯、 據、揆;師復子拙、振等。擢終給事中。拯司封員外郎。據右補闕。揆左諫議大夫。 拙左庶子。振左拾遺。

史臣曰:王氏二英,播、起位崇將相,善始令終。而炎薄祐短齡,美鍾於鐸, 而能驤首矯翼,凌厲亨衢,仗鉞秉衡,扶持衰運。天胡罰善,遇盜而殂,悲哉!李 趙公頡頏禁林,訏謨相府,嘉言啟沃,不以身為。糜軀將壇,沒有餘裕。楊僕射避 婦翁之當軸,疏驕尹之怙權,守道居貞,壽考終吉,行己始卒,人以為難。美哉!

贊曰:王氏儒宗,一門三相。趙公排擯,言猶鯁亮。干將雖折,不改其剛。楊 君之德,《韶》、《夏》洋洋。

部分譯文

王播字明易攵。曾祖王..,嘉州司馬。祖父王升,鹹陽令。父王恕,揚府參軍。王播進士及第,登賢良方正制科,授集賢校理,升監察御史,轉殿中省任職,又做過侍御史。貞元末,寵臣李實為京兆尹,仗恃恩寵頗為強橫,曾遇王播於途,竟不迴避。舊例,府尹迴避台官。王播向各署傳送公文譴責他,李實大怒,後來啟奏將王播貶為三原令,企圖挫傷王播的銳氣。王播受命,赴府衙謁見拜謝,嚴守府縣上下級之禮儀。及至赴轄縣上任,政事辦理得妥善明白,那些倚仗權勢的豪門貴族,犯法亦不能寬免。年終考核,為京畿各縣之最優。李實因王播治政有方,對他甚為敬重,頻頻向皇上推薦。德宗認為他才能出眾,打算破格擢用,可王播恰值母喪。

順宗即位,授王播駕部郎中,改任長安令。這一年中,調任工部郎中,知台府雜務,他敢於調查舉報上司,受到人們的稱讚。調任考功郎中,出任虢州刺史。李巽代理鹽鐵使,奏請王播為鹽鐵副使、兵部郎中。

元和五年(810),替代李夷簡為御史中丞。他努力振興朝綱,使各項政務得以施行。十月,替代許孟容為京兆尹。此時禁軍諸鎮遍布京畿地區,軍人出入,皆攜弓佩劍,往往生髮盜案,難以擒捉姦人。因而王播奏請京畿內軍鎮將卒,出入不得攜帶武器,諸王、駙馬及權豪之家,不得在京畿內驗試鷹犬及狩獵器械。詔命允從,從此奸盜止息。元和六年(811)三月,調任刑部侍郎,充當諸道鹽鐵轉運使。

王播長於屬吏事務,即使案牘煩雜難閱,亦能剖析如流。黠吏妄圖詆毀欺瞞,無不被他揭穿而敗露。當時天下多事,大理寺議罪,條目繁雜。王播將前後格條全部集中,置於座右備查,凡詳審裁決,疾速如神。當時一班屬吏幕僚,無不嘆服至極。

元和十年(815)四月,改任禮部尚書,代理使務如前。這之先,李巽讓程異做江淮院官,程異又通曉錢財貨幣之事,及至王播代理使務,奏請程異為副使。當王師討伐吳元濟時,令程異乘驛車往江淮,徵集了大批軍用物資,為平定叛亂出了大力。及至皇甫釒甫寸執政,惟恐王播被重用,於是奏請命程異代理使務,王播只擔任本官便可。元和十三年(818),檢校戶部尚書、成都尹、劍南西川節度使。

穆宗即位,皇甫釒甫寸被貶斥,王播屢次上表請求調回京師。長慶元年(821)七月,召還,拜刑部尚書,再度兼任鹽鐵轉運使等職。十月,兼中書侍郎、平章事,代理使務如故。長慶年間,內外權臣大都彼此藉助。王播因主管銅鹽之事擢居宰輔之位,專侍奉承迎合,而對國家安危大計,不出一言。此時河北又叛亂,朝廷用兵討伐。恰好裴度自太原入朝晉見,朝野上下一片議論,說裴度不宜身居朝外。次年(822)三月,詔令裴度留朝重掌政事,命王播替代裴度為淮南節度使、檢校右僕射,代理使務如故。王播便奏請攜鹽鐵使印赴鎮,並奏請另賜上都院印,詔命允從。王播到了淮南,碰上天旱歉收,人相啖食,根本無力繳納賦稅。官府設法徵收,百姓戶戶嗟怨。

敬宗即位,便加授王播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司空,免去鹽鐵轉運使職務。當時護軍中尉王守澄當權,王播權力旁落,於是廣求珍異之物,命屬吏中心腹秘密結交王守澄,以圖他的幫助。王守澄伺機啟奏,說王播有才,皇上在延英殿將這話對群臣說了。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孔敏行、柳公權、宋申錫,補闕韋仁實、劉敦儒,拾遺李景讓、薛廷老等,請皇上開延英殿以便面奏王播為人奸邪,交結寵貴,企圖重新受重用。天子年幼,未能採納他們的意見。從此,輿論紛然不息。次年正月,王播重任鹽鐵轉運使。他既得舊職,便在銅鹽稅收之內,巧設名目斂取,藉故按月進奉,名為羨餘錢,實際是正式稅額,一心指望獎賞擢升,不顧人們議論。

當時揚州城內官河水淺,遇旱則漕運之船滯阻難行,王播便奏請自城南閶門西邊七里港開河向東,彎曲取道禪智寺橋通向舊官河,開鑿稍深,航路易於暢通,所開河道長一十九里,其工役用料開支,不破費朝廷省署之錢,當由各地自籌,這樣漕運便不再滯阻。後任官員亦仰賴王播此舉之利。

文宗即位,加授檢校司徒。大和元年(827)五月,王播自淮南入朝晉見,進奉大小銀碗三千四百枚、綾絹二十萬匹。六月,拜尚書左僕射、同平章事,代理使務如故。二年(828),進封太原公、太清宮使。四年(830)正月,患喉腫暴病身亡,時年七十二,停朝三日,追贈太尉。

王播出身寒門,以文辭入仕,榮登華貴之位,頗富才名。但隨勢沉浮,不保持士人節操,依靠奸邪手段獲取進升,君子以為羞恥。然而王播天生勤於屬吏職事,遇使務堆積,胥吏滿庭等候裁決,簿書堆滿案幾,別的人簡直束手無策,而王播處理起來得心應手。

王播之子王式,弟王炎、王起。王炎,貞元十五年(799)登進士第,屢次升官至太常博士,早逝。其子鐸、鐐。

李絳字深之,趙郡贊皇人。曾祖李貞簡。祖父李剛,官至縣令。父李元善,任襄州錄事參軍。李絳應舉進士,登博學宏辭科,授秘書省校書郎。任滿,補渭南縣尉。貞元末,拜監察御史。元和二年(807),以本官充任翰林學士。不久,改授尚書主客員外郎。一年後,調任司勛員外郎。五年(810),升本司郎中、知制誥。均未離朝任職,勤勉不息以匡救勸諫為己任。

憲宗即位時,叛臣李釒奇聚兵於浙右。李釒奇被誅後,朝廷將發車運取其被沒收的家財,李絳上言道:“李釒奇凶頑狡詐背叛朝廷,僭越放縱勒索百姓,剝奪六州之人,積成一道之苦。聖恩本因其叛亂而進討,使一方得以安寧復甦。現在輦運錢帛,傳聞四海,就不是什麼遏制叛亂、安撫困窮了。伏望聖慈,將沒收之錢帛一併賜予本道,頂替貧苦民戶今年租稅,則萬姓歡呼、四海歌詠啊。”憲宗嘉許他。

此時中官吐突承璀得恩寵。自藩王府擢升神策護軍中尉,即於安國佛寺建立《聖政碑》,大興歌功頌德之事,並請翰林撰寫碑文。李絳上言道:

“陛下推行新政,剷除舊法之弊,四海引頸,日日翹望德音。今忽立《聖政碑》,是示意天下人不能安心。《易》稱:品行高尚之人與天地合德,與日月齊明。受命理政,當勵精圖治,豈能以一篇文字終止聖上之恩德,以一方碑表替代君王之謀略?若可敘述,則需恰當,如果損害陛下盛德,還談得上弘揚濟世之大道嗎?故自堯、舜、禹、湯、文、武,並無建碑之事。到了秦始皇這個荒暴放縱之君,施行混亂酷虐之政,然後有芝罘、嶧山之碑,頌揚誅伐之功,記載巡幸之跡,恰好足為百王所笑、萬代所譏,至今被稱為失道亡國之君,豈可仿效此人?陛下承繼高祖、太宗之事業,開拓貞觀、開元之政局,思治而忘食,從諫如順流,本可與堯、舜、禹、湯、文、武並駕齊驅,又怎能追效秦皇暴虐無道之事而自損聖政?前些時,閻巨源奏請立紀聖功碑,陛下詳察此事,概不允許。今忽令立此碑,與先前之舉措截然相違。再說此碑既在安國寺,不得不敘述記載游觀崇飾之事,述游觀不合立碑旨意,敘崇飾又非關治政常則,原本不是聖哲君王所應做的。此碑,伏乞聖恩特別下令罷止。”

憲宗認為所言極是,立碑之事便作罷。

後來李絳因在浴堂北廊奏對,極力抨擊中官放縱恣肆、方鎮奉迎進獻之事,憲宗惱怒,厲聲說道:“卿所論奏,何以太過分?”李絳上前辯說不已,道:“臣所諫論,於臣無利,是國家之利。陛下不嫌臣愚,使臣處於腹心之地,豈可見事有虧聖德,有損清世,卻顧惜自身而不出一言,仰視屋樑暗地嘆息,這樣便是為臣辜負陛下呀。若臣不避禍患,竭誠奏論,旁忤寵臣,上犯聖旨,因此獲罪,那就是陛下辜負臣了。再說臣與中官素不相識,又無仇怨,只因他們作威作福太甚,上損盛朝,所以臣不敢不論奏。假若臣緘默不語,並非社稷之福呀。”憲宗見他十分誠摯,緩和了臉色撫慰他道:“卿對朕竭盡臣節,人所難言之事,卿盡皆言說,使朕能聽到平素聽不到的話,真正是忠誠守節之臣哪。他日為眾官之長,亦須如此。”李絳拜恩而退。皇上立即宣旨宰臣,令與李絳調職。於是授以中書舍人,充任翰林學士如前。次日,面賜紫服金魚袋,皇上親自為李絳擇一良笏賜給他。

前後朝臣裴武、柳公綽、白居易等,往往被奸人排斥陷害,朝廷特意加以貶黜。李絳每每以秘密奏疏為之辯訴,皆獲寬赦。及至鎮州節度使王士真死,朝廷將發兵掃除餘黨,李絳竭力陳說認為不可。李絳既然盡心輔佐,皇上每有詢問,他多能抓住事情的關鍵。元和六年(811),仍因諫奏中官之故,罷免翰林學士,代理戶部侍郎,判本司事。曾因事應對,憲宗道:“戶部每年有進獻,到了你便沒了,是何原故?”李絳說:“將戶部錢獻入內庫,這是用錢財來結私恩。”皇上聽罷肅然起敬,越發讚許他的鯁直。吐突承璀最受恩寵,這年,準備起用李絳為宰相。前一日,令吐突承璀出任淮南監軍。次日,降下制書,授李絳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同列相位的李吉甫乖巧諂媚,善逢迎皇上之意,而李絳鯁直,對皇上多所規諫,因此同李吉甫不和。當時輿論認為李吉甫同吐突承璀相勾結,所以李絳特別厭惡他。李絳性情剛直,每與李吉甫爭論,人們多以李絳為是。憲宗明察李絳忠正守節,故李絳論奏,多所允從。

皇上曾對李絳說:“卜筮之事,研習者極少能精通,有時應驗,有時不中。近來風氣,更加崇尚,是何原故?”李絳答道:“臣聞古代聖王畏懼天命,理事不敢專斷,因此國家有大事難以決斷者,先同卿士庶人商議,其次依靠卜筮判斷,兩者一致便施行。陋俗虛浮,僥倖求福。正直之行為無人贊同,邪惡之計謀暢通無阻,人們遲疑昏惑,以為小小伎倆便能決事。而愚夫愚婦藉口選吉日敬鬼神,一味貪利慾行欺詐,參雜市井見聞,用以預測眼下之事,自詡神異。近來,風氣近於巫術,這確是陋俗。聖旨所及,實能辨清邪惡之源。但其理既存勿加議論,弊陋習俗自會消除。”

一日在延英殿,皇上道:“朕讀《玄宗實錄》,見開元大治,天寶始亂。事出一朝,治亂相反,何故?”李絳應答道:

“臣聞治生於思危之心,亂生於恣肆之志。玄宗自天后朝出居藩王府第,曾居官守職,在朝外接觸當世賢才,了解人事之艱難。即位之初,任用姚崇、宋王景,二人皆忠誠鯁直絕異人才,行事均懷報主之心。明皇登位之初,亦能勵精圖治聽納忠言,故當時名賢在位,左右前後之臣,皆崇尚忠懇正直。因此君臣融洽,內外安寧。開元二十年以後,李林甫、楊國忠相繼執政,專門引薦巧言讒佞之人,讓他們各居要職,一味獻媚上司,不聽納正直之言。他們的貪慾日趨熾烈,國庫的財用便日益減少,奸臣說用錢是為興利,武夫說用錢是為開邊。天下騷動,奸盜乘隙,以至於兩都淪陷,四海沸騰,聖駕出行,險於蒙難。皆因小人誘導,縱情享樂橫生驕矜所造成。至今兩河屯兵,西疆削盡,農戶凋敝,府藏空虛,皆因天寶喪亂,以至於此。國家安危治亂,確實繫於當世君主奉行的大政方針。陛下欲廣開視聽,親覽國史,思慮精深,能探尋安危治亂變化之本源,實為天下之大幸。”

皇上又說:“人們行事,常擔憂不通事理,已然失誤,追悔莫及。古人遇到這種情況,還有什麼辦法嗎?”李絳答道:“行事出現差錯,聖哲在所難免,故天子詔納諍臣以匡救己之失誤。因此聖心決策於內,臣論扶正於外,創建治世於未亂之際,消除禍患於未萌之時。聖主偶有失誤,則勸諫以扶正,故君臣上下協同,猶如手足之於心膂,互動作用,而導致康寧。這也是常理,並非難為之事。但誇耀功勞遮掩過失,則與常情不相容。古人推崇努力改過、從善如流,確實為此呀。臣等處於重任,未能開啟聖主耳目之明,但陛下不廢棄芻言野說,則端直之士賢良之臣,必當主動報效。”皇上說:“朕任用卿等,正希望卿等直言。當各自盡心竭力無所保留,以彌補朝政之不足。切勿擔心朕庇護過失!”

那年秋天,魏博節度使田季安死,其子田懷諫年幼力弱,軍中立其大將田興,讓他主持軍事,田興最終以六州之地歸順朝廷。此事經營策劃,皆出於李絳之計謀。

當時教坊忽然宣稱朝廷有密旨,徵選良家子女及貴族官吏家中的藝妓充當樂妓,京師輿論譁然。李絳對同僚說:“此事大損聖德,必須上奏諫阻。”同僚中有人說:“這是嗜欲之類閒事,自有諫官論說。”李絳道:“相公平日厭惡諫官論事,這件棘手的事便推諉給諫官,妥當嗎?”於是竭力論奏。次日在延英殿,憲宗舉手對李絳說:“昨日見卿奏狀所論徵選樂妓一事,若非卿盡忠於朕,何以有此舉動?朕全然不知外間事,這是教坊罪過,不明朕之意圖,以致做出這等事。朕本因丹王以下四人,院中均無侍奉者。朕令于樂工之中及民間有情願者,付給豐厚錢帛,只徵選四人,四位侯王各予一人。他們不領會朕意,便如此生事。朕已下令處罰,所徵選的那些人,都已放遣歸家。若非卿言,朕怎知有此失誤?”

元和八年(813),封高邑縣男。李絳因足疾上章請求免職。九年(814),免除知政事,授禮部尚書。十年(815),檢校戶部尚書,出任華州刺史,不久,入朝為兵部尚書。逢母喪。元和十四年(819),檢校吏部尚書,出任河中觀察使。舊制,河中設節度使,皇甫釒甫寸厭惡李絳,只任命他為觀察使。十五年(820),皇甫釒甫寸獲罪,李絳重任兵部尚書。

穆宗即位,李絳改任御史大夫。穆宗沉湎於遊獵巡幸,李絳在延英殿極力勸諫,皇上不能聽納。李絳借病辭職,重任兵部尚書。長慶元年(821),轉任吏部尚書。當年,加授檢校尚書右僕射,判東都尚書省事,充任東都留守。二年(822)正月,檢校本官、兗州刺史、兗海節度觀察等使。三年(823),重任東都留守。四年(824),加授檢校司空。

寶曆初,入朝任尚書右僕射。二年(826)九月,昭義節度使劉悟去世,臨終留表請求讓其子劉從諫承襲官職,將吏們抵宮門奏請。李絳秘密奏請立即任命靠近澤潞四方的將帥一人,充任節度使,令其兼程赴鎮,使劉從諫來不及抵拒詔命,新使已到,所謂“迅雷不及掩耳”。這樣潞州軍心,自有所歸。劉從諫無職任,憑什麼主宰軍隊。但此時宰相李逢吉、王守澄已受劉從諫賄賂,皆奏請讓劉從諫為節度使留後,故皇上不能採納李絳之主張。

李絳進退仕途均奉行正道,一時名望頗大。然而心腸剛直嫉惡如仇,對待賢者與不肖之人態度判然有別,因此被邪惡之輩所忌恨。有次曾與御史中丞王播相遇道中,王播未避讓他。李絳上奏論說事理,詔命門下中書兩省詳議,均認為李絳論奏正確。李逢吉庇護王播而厭惡李絳,便罷免李絳僕射之職,改授太子少師,分司東都。

文宗即位,詔李絳為太常卿。大和二年(828),檢校司空,出任興元尹、山南西道節度使。三年(829)冬,南蠻進犯西蜀,李絳奉詔赴西蜀救援。李絳在本道招募兵卒千人赴蜀,行至中途,蠻軍已退,所募兵卒皆返回。興元兵額素來有規定,招募之兵卒得全部退伍回家。那是大和四年(830)二月十日,李絳晨起理事,召集募卒,說根據詔令遣返他們,依例發給糧餉,募卒一個個怏怏而退。監軍使楊叔元貪財恃寵,怨恨李絳不奉敬自己,於是趁募卒嫌賞賜微薄,眾口喧嚷之際,用言辭刺激他們,企圖挑動他們作亂,以泄私憤。募卒被監軍的話煽動,怒火更盛,便喧噪聚集湧向府署,劫奪庫中兵器沖入使衙。李絳正與幕僚會宴,來不及防備。聽說叛亂立即朝北奔逃登上女牆,衙將王景延力戰以抵禦亂兵。兵刃折斷箭支用盡,王景延戰死,李絳亦遭亂兵殺害,時年六十七。李絳剛登上女牆時,左右將校請他縋城出走,可以避免凶禍,李絳不從,終於同從事趙存約、薛齊一起殉職。

文宗聞奏震驚悲痛,降下制書道:“朝中有此正人,人們贊其美德,入能制定謀略,出則統領將士。正當重任之臣,橫遭不測之禍。以身殉職令人嘆惋,朝廷上下此心皆同。故山南西道節度使、管內觀察使處置等使、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司空,兼興元尹、御史大夫、上柱國、趙郡開國公、食邑二千戶李絳,神賦聰慧明智,天授清正剛直,胸懷仁義追隨前代聖哲,身立標準以為後人楷模。抑濁揚清順應世情,因此官至台輔。佐我功業卓著之先祖,忠誠感通皇天。仗斧鉞布風紀,庇護百姓安居樂土。乘軒輊鳴玉..,曾位至清貴官班之極。先聲奪人輿論齊贊,不約而同群情共許。本為漢中名臣,善於治政安邦。而未料及變亂突起,無先兆災禍橫生。忠良罹難人皆悲痛,聞聽訃告倍增哀傷。當隆重追悼,用上等禮儀。三公正秩,品位甚高,特示殊恩,以抒沉痛。可贈司徒。即令主管署衙,擇日備禮冊命。”賜其家屬布帛三千段,米粟二百石。李絳子名璋、頊。

李璋,登進士第。盧鈞鎮守太原,召他為從事。大中末,入朝為監察,轉侍御史。出任兩郡刺史,最終任宣歙觀察使。其子名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