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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卷二十八

作者:李大師、李延壽

韓麒麟 程駿 李彪孫昶 高道悅 甄琛 高聰

韓麒麟,昌黎棘城人。自雲漢大司馬增之後也。父瑚,秀容、平原二郡太守。 麒麟幼而好學,美姿容,善騎射。景穆監國,為東曹主書。文成即位,賜爵漁陽男。 父亡,在喪有禮。後參征南慕容白曜軍事。進攻升城,師人多傷。及城潰,白曜將 坑之。麒麟諫曰:“今方圖進趣,宜示寬厚,勍敵在前,而便坑其眾,恐三齊未易 圖也。”白曜從之,皆令復業,齊人大悅。後白曜表麒麟與房法壽對為冀州刺史。 白曜攻東陽,麒麟上義租六十萬斛,並攻戰器械,於是軍須無乏。及白曜被誅,麒 麟停滯多年。

孝文時,拜齊州刺史,假魏昌侯。在官寡於刑罰,從事劉普慶說麒麟曰:“明 公仗節方夏,無所斬戮,何以示威?”麒麟曰:“人不犯法,何所戮乎?若必須斬 斷以立威名,當以卿應之。”普慶慚懼而退。麒麟以親附之人,未階台官,士人沈 抑,乃表請守宰有闕,宜推用豪望,增置吏員,廣延賢哲,則華族蒙榮,良才獲敘, 懷德安土,庶或在茲。朝議從之。

太和十一年,京都大飢,麒麟表陳時務曰:

古先哲王,經國立政,積儲九稔,謂之太平。故躬藉千畝,以率百姓。用能衣 食滋茂,禮教興行。逮於中代,亦崇斯業,入粟者與斬敵同爵,力田者與孝悌均賞。 實百王之常軌,為政之所先。今京師人庶,不田者多;游食之口,三分居二。蓋一 夫不耕,或受其飢,況於今者,動以萬計?故頃年山東遭水,而人有餒終,今秋京 都遇旱,谷價踴貴,實由農人不勸,素無儲積故也。

伏惟陛下天縱欽明,道高三五,上垂覆載之澤,下有凍餒之人,皆由有司不為 其制,長吏不恤其本。自承平日久,豐穰積年,競相矜誇,浸成侈俗。故令耕者日 少,田者日荒。谷帛罄於府庫,寶貨盈於市里,衣食匱於室,麗服溢於路。饑寒之 本,實在於斯。愚謂凡珍玩之物,皆宜禁斷。吉凶之禮,備為格式,令貴賤有別, 人歸樸素。制天下男女,計口受田。宰司四時巡行,台使歲一案檢,勤相勸課,嚴 加賞罰。數年之中,必有盈贍,雖遇凶災,免於流亡矣。

往年校比戶貫,租賦輕少。臣所統齊州,租粟才可給俸,略無入倉。雖於人為 利,而不可長久。脫有戎役,或遭天災,恐供給之方,無所取濟。請減絹布,增益 谷租,年豐多積,歲儉出振。所謂私人之谷,寄積於官;官有宿積,則人無荒年矣。

卒官,遺敕其子,殯以素棺,事從儉約。

麒麟立性恭慎,恆置律令於坐傍。臨終之日,唯有俸絹數十疋,其清貧如此。 贈散騎常侍、燕郡公,謚曰康。長子興宗,字茂先。好學有文才,位秘書中散。卒, 贈漁陽太守。

子子熙,字元雍。少自修整,頗有學識,為清河王懌郎中令。初,子熙父以爵 讓弟顯宗,不受;子熙成父素懷,卒亦不襲。及顯宗卒,子熙別蒙賜爵,乃以先爵 讓弟仲穆。兄弟友愛如此。母亡,居喪有禮。子熙為懌所眷遇,遂闕位,待其畢喪 後,復引用。及元叉害懌,久不得葬。子熙為之憂悴,屏居田野。每言王若不得復 封,以禮遷葬,誓以終身不仕。後靈太后反政,以叉為尚書令,解其領軍。子熙與 懌中大夫劉定興、學官令傅靈、賓客張子慎伏闕上書,理懌之冤,極言元叉、劉 騰誣誷。書奏,靈太后義之,乃引子熙為中書舍人。後遂剖騰棺,賜叉死。尋修國 史。建義初,兼黃門,尋為正。

子熙清白自守,不交人事。又少孤,為叔顯宗所撫養。及顯宗卒,顯宗子伯華 又幼,子熙愛友等於同生。長猶共居,車馬資財,隨其費用,未嘗見於言色。又上 書求析階與伯華,於是除伯華東太原太守。及伯華在郡,為刺史元弼所辱。子熙乃 泣訴朝廷。明帝詔遣案檢,弼遂大見詰讓。

爾硃榮之禽葛榮,送至京師。莊帝欲面數之,子熙以為榮既元兇,自知必死, 恐或不遜,無宜見之。爾硃榮聞而大怒,請罪子熙。莊帝恕而不責。及邢杲起逆, 詔子熙慰勞。杲詐降,子熙信之。遷至樂陵,杲復反,子熙還。坐付廷尉,論以大 辟,恕死免官。孝武初,領著作,以奉冊勛,封歷城縣子。天平初,為侍讀,除國 子祭酒。子熙儉素安貧,常好退靜。遷鄴之始,百司並給兵力,時以祭酒閒務,止 給二人。或有令其陳請者,子熙曰:“朝廷自不與祭酒兵,何關韓子熙事。”論者 高之。元象中,加衛大將軍。

先是,子熙與弟娉王氏為妻,姑之女也,生二子。子熙尚未婚,後遂與寡嫗李 氏奸合而生三子。王、李不穆,迭相告言。子熙因此慚恨,遂以發疾。卒,遺戒不 求贈謚,其子不能遵奉,遂至乾謁。武定初,贈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幽州刺史。

興宗弟顯宗,字茂親。剛直,能面折廷諍,亦有才學。沙門法撫,三齊稱其聰 悟。嘗與顯宗校試,抄百餘人名,各讀一遍,隨即覆呼,法撫猶有一二舛謬,顯宗 了無誤錯。法撫嘆曰:“貧道生平以來,唯服郎耳。”

太和初,舉秀才,對策甲科,除著作佐郎。後兼中書侍郎。既定遷都,顯宗上 書:

一曰:竊聞輿駕今夏若不巡三齊,當幸中山。竊以為非計也。何者?當今徭役 宜早息,洛京宜速成。省費則徭役可簡,並功則洛京易就。願早還北京,以省諸州 供帳之費,則南州免雜徭之煩,北都息分析之嘆;洛京可以時就,遷者僉爾如歸。

二曰:自古聖帝必以儉約為美,亂主必以奢侈貽患。仰惟先朝,皆卑宮室而致 力於經略,故能基宇開廣,業祚隆泰。今洛陽基趾,魏明所營,取譏前代。伏惟陛 下損之又損之。頃來北都富室,競以第宅相尚,今因遷徙,宜申禁約,令貴賤有檢, 無得逾制。端廣衢路,通利溝洫,使寺署有別,士庶異居,永垂百世不刊之范。

三曰:竊聞輿駕還洛陽,輕將數千騎,臣甚為陛下不取也。夫千金之子,猶坐 不垂堂,況萬乘之尊,富有四海乎。清道而行,尚恐銜橛之失,況履涉山河而不加 三思哉。

四曰:竊惟陛下耳聽法音,目玩墳典,口對百辟,心慮萬機,晷昃而食,夜分 而寢。加以孝思之至,與時而深;文章之業,日成篇卷。雖睿明所用,未足為煩, 然非所以嗇神養性,熙無疆之祚。莊周有言:“形有待而智無涯,以有待之形,役 無涯之智,殆矣。”此愚臣所不安也。

孝文頗納之。顯宗又上言:

前代取士,必先正名,故有賢良方正之稱。今州郡貢察,徒有秀、孝之名,而 無秀、孝之實。而朝廷但檢其門望,不復彈坐。如此則可令別貢門望以敘士人,何 假冒秀、孝之名也?夫門望者,是其父祖之遺烈,亦何益於皇家。益於時者,賢才 而已。苟有其才,雖屠釣奴虜之賤,聖皇不恥以為臣;苟非其才,雖三後之胤,自 墜於皁隸矣。議者或云:今世等無奇才,不若取士於門。此亦失矣。豈可以世無周、 邵,便廢宰相而不置哉。但當校其有寸長銖重者,即先敘之,則賢才無遺矣。

又曰:夫帝皇所以居尊以御下者,威也;兆庶所以徙惡以從善者,法也。是以 有國有家,必以刑法為政,生人之命,於是而在。有罪必罰,罰必當辜,則雖以捶 撻薄刑,而人莫敢犯。有制不行,人得僥倖,則雖參夷之誅,不足以肅。自太和以 來,未多坐盜棄市,而遠近肅清。由此言之,止奸在於防檢,不在嚴刑。今州郡牧 守,邀當時之名,行一切之法;台閣百官,亦鹹以深酷為無私,以仁恕為容盜。迭 相敦厲,遂成風俗。陛下居九重之內,視人如赤子;百司分萬務之要,遇下如仇讎。 是則堯、舜止一人,而桀、紂以千百,和氣不至,蓋由於此。宜敕示百官,以惠元 元之命。

又曰:昔周王為犬戎所逐,東遷河洛,鎬京猶稱宗周,以存本也。光武雖曰中 興,實自草創,西京尚置京尹,亦不廢舊。今陛下光隆先業,遷宅中土,稽古復禮, 於斯為盛。按《春秋》之義,有宗廟謂之都,無謂之邑,此不刊之典也。況北代, 宗廟在焉,山陵托焉,王業所基,聖躬所載,其為神鄉福地,實亦遠矣。今便同之 郡國,臣竊不安。愚謂代京宜建畿置尹,一如故事。崇本重舊,以光萬葉。

又曰:“伏見洛京之制,居人以官位相從,不依族類。然官位非常,有朝榮而 夕悴,則衣冠淪於廝豎之邑,臧獲顯於膏腴之里,物之顛倒,或至於斯。古之聖王, 必令四人異居者,欲其業定而志專。業定則不偽,志專則不淫,故耳目所習,不督 而就;父兄之教,不肅而成。仰惟太祖道武皇帝,創基撥亂,日不暇給,然猶分別 士庶,不令雜居,伎作屠沽,各有攸處。但不設科禁,買賣任情,販貴易賤,錯居 渾雜。假令一處彈箏吹笛,緩舞長歌;一處嚴師苦訓,誦《詩》講《禮》,宣令童 齔,任意所從,其走赴舞堂者萬數,往就學館者無一。此則伎作不可雜居,士人不 宜異處之明驗也。故孔父雲里仁之美,孟母弘三徙之訓。賢聖明誨,若此之重。今 令伎作之家習士人風禮,則百年難成;令士人兒童效伎作容態,則一朝可得。以士 人同處,則禮教易興;伎作雜居,則風俗難改。朝廷每選舉人士,則校其一婚一官, 以為升降,何其密也。至於伎作官塗,得與膏梁華望接閈連甍,何其略也。今稽古 建極,光宅中區,凡所徙居,皆是公地。分別伎作,在於一言,有何為疑,而虧盛 美?

又曰:自南偽相承,竊有淮北,欲擅中華之稱,且以招誘邊人,故僑置中州郡 縣。自皇風南被,仍而不改,凡有重名,其數甚眾,非所以疆域物士,必也正名之 謂也。愚以為可依地理舊名,一皆釐革,小者併合,大者分置。及中州郡縣,昔以 戶少並省,今人口既多,亦可復舊。君人者,以天下為家,不得有所私也。故倉庫 儲貯,以俟水旱之災,供軍國之用。至於有功德者,然後加賜。爰及末代,乃寵之 所隆,賜賚無限。自比以來,亦為太過。在朝諸貴,受祿不輕,土本被綺羅,仆妾 厭梁肉,而復厚賚屢加,動以千計。若分賜鰥寡,贍濟實多。如不悛革,豈“周急 不繼富”之謂也?

又曰:諸宿衛內直者,宜令武官習弓矢,文官諷書傳。無令繕其蒲博之具,以 成褻狎之容,徙損朝儀,無益事實。如此之類,一宜禁止。

帝善之。

孝文曾謂顯宗及程靈虬曰:“著作之任,國書是司。卿等之文,朕自委悉;中 省之品,卿等所聞。若欲取況古人,班、馬之徒,固自遼闊。若求之當世,文學之 能,卿等應推崔孝伯。”又謂顯宗曰:“校卿才能,可居中第。”謂程靈虬曰: “卿與顯宗,復有差降,可居下上。”顯宗曰:“臣才第短淺,比於崔光,實為隆 渥。然臣竊謂陛下貴古而賤今。昔揚雄著《太玄經》,當時不免覆甕之譚,二百年 外,則越諸子。今臣所撰,雖未足光述帝載,然萬祀之後,仰觀祖宗巍巍之功,上 睹陛下明明之德,亦何謝欽明於《唐典》,慎徽於《虞書》。”帝曰:“假使朕無 愧於虞舜,卿復何如堯臣?”顯宗曰:“陛下齊蹤堯、舜,公卿寧非二八之儔。” 帝曰:“卿為著作,僅名奉職,未是良史也。”顯宗曰:“臣仰遭明時,直筆無懼, 又不受金,安眠美食,此優於遷、固也。”帝哂之。後與員外郎崔逸等參定朝儀。

帝曾詔諸官曰:“近代已來,高卑出身,恆有常分。朕意所為可,復以為不可, 宜校量之。”李沖曰:“未審上古已來,置官列位,為欲為膏梁兒地,為欲益政贊 時?”帝曰:“俱欲為人。”沖曰:“若欲為人,陛下今日何為專崇門品,不有拔 才之詔?”帝曰:“苟有殊人之技,不患不知。然君子之門,假使無當世之用者, 要自德行純篤,朕是以用之。”沖曰:“傅岩、呂望,豈可以門見舉?”帝曰: “如此濟世者希,曠代有一兩耳。”沖謂諸卿士曰:“適欲請救諸賢。”秘書令李 彪曰:“師旅寡少,未足為援,意有所懷,敢不盡言於聖日。陛下若專以地望,不 審魯之三卿,孰若四科?”帝曰:“猶如向解。”顯宗進曰:“陛下光宅洛邑,百 禮惟新,國之興否,指此一選。且以國事論之,不審中秘監、令之子,必為秘書郎, 頃來為監、令者,子皆可為不?”帝曰:“卿何不論當世膏腴為監、令者?”顯宗 曰:“陛下以物不可類,不應以貴承貴,以賤襲賤。”帝曰:“若有高明卓爾,才 具俊出者,朕亦不拘此例。”後為本州中正。

二十一年,車駕南征,以顯宗為右軍府長史、統軍。次赭陽,齊戍主成公期遣 其軍主胡松、高法援等並引蠻賊,來擊軍營。顯宗拒戰,斬法援首。顯宗至新野, 帝曰:“何不作露布也?”顯宗曰:“臣頃見鎮南將軍王肅獲賊二三,驢馬數匹, 皆為露布。臣在東觀,私每哂之。近雖仰憑威靈,得摧醜虜,兵寡力弱,禽斬不多。 脫復高曳長縑,虛張功捷,尤而效之,其罪彌甚。所以斂毫卷帛,解上而已。”帝 笑曰:“如卿此勛,誠合茅社,須赭陽平定,檢審相酬。”新野平,以顯宗為鎮南 廣陽王嘉諮議參軍。顯宗上表,頗自矜伐,訴前征勛。詔曰:“顯宗進退無檢,虧 我清風,付尚書推列以聞。”兼尚書張彝奏免顯宗官。詔以白衣守諮議,展其後效。 顯宗既失意,遇信向洛,乃為五言詩贈御史中尉李彪,以申憤結。二十三年卒。顯 宗撰馮氏《燕志》、《孝友傳》各十卷。景明初,追赭陽勛,賜爵章武男。子伯華 襲。

程逡,字驎駒,本廣平曲安人也。六世祖良,晉都水使者,坐事流涼州。祖父 肇,呂光人部尚書。駿少孤貧,居喪以孝稱。師事劉延明,性機敏好學,晝夜無倦。 延明謂門人曰:“舉一隅而以三隅反者,此子亞之也。”駿白延明曰:“今名教之 儒,鹹謂老莊其言虛誕,不切實要,不可以經世。駿為不然。夫老子著抱一之言, 莊生申性本之旨,若斯者,可謂至順矣。人若乖一,則煩偽生;爽性,則沖真喪。” 延明曰:“卿年尚幼,言若老成,美哉。”由是聲譽益播。沮渠牧犍擢為東宮侍講。

太延五年,涼州平,遷於京師。為司徒崔浩所知。文成踐阼,為著作郎。皇興 中,除高密太守。尚書李敷奏駿實史才,方申直筆,請留之。書奏,從之。獻文屢 引駿與論《易》、《老》義,顧謂群臣曰:“朕與此人言,意甚開暢。”問駿年, 對曰:“六十一。”帝曰:“昔太公老而遭文王,卿今遇朕,豈非早也。”駿曰: “臣雖才謝呂望,陛下尊過西伯。覬天假餘年,竭《六韜》之效。”

延興末,高麗王璉求納女於掖庭,假駿散騎常侍,賜爵安豐男,持節如高麗迎 女。駿至平壤城。或勸璉曰:“魏昔與燕婚,既而伐之,由行人具其夷險故也。今 若送女,恐不異於馮氏。”璉遂謬言女喪。駿與璉往復經年,責璉以義方。璉不勝 其忿,遂斷駿從者酒食,欲逼辱之,憚而不敢害。會獻文崩,乃還。拜秘書令。

初,遷神主於太廟,有司奏:舊事,廟中執事官例皆賜爵,今宜依舊。詔百寮 評議,群臣鹹以為宜依舊事。駿獨以為不可,表曰:“臣聞名器為帝王所貴,山河 為區夏之重,是以漢祖有約,非功不侯。未見預事於宗廟,而獲賞於疆土。雖復帝 王製作,弗相沿襲。然一時恩澤,豈足為長世之軌乎。”書奏,從之。文明太后謂 群臣曰:“言事,固當正直而準古典;安可依附暫時舊事乎!”賜駿衣一襲,帛二 百匹。又詔曰:“駿歷官清慎,言事每愜。門無挾貨之賓,室有懷道之士。可賜帛 六百匹,旌其儉德。”駿悉散之親舊。

性介直,不競時榮。太和九年正月病篤,遺命曰:“吾存尚儉薄,豈可沒為奢 厚哉。昔王孫裸葬,有感而然;士安籧篨,頗亦矯厲。可斂以時服,明器從古。” 初駿病甚,孝文、文明太后遣使者更問其疾,敕侍御師徐謇診視,賜以湯藥。臨終, 詔以小子公稱為中散,從子靈虬為著作佐郎。及卒,孝文、文明太后傷惜之。賜東 園秘器、朝服一稱、帛三百匹,贈兗州刺史、曲安侯,謚曰憲。所作文章,自有集 錄。

李彪,字道固,頓丘衛國人也,孝文賜名焉。家寒微,少孤貧,有大志,好學 不倦。初受業於長樂監伯陽,伯陽稱美之。晚與漁陽高悅、北平陽尼等將隱名山, 不果而罷。悅兄閭博學高才,家富典籍,彪遂於悅家手抄口誦,不暇寢食。既而還 鄉里。平原王陸睿年將弱冠,雅有志業。娶東徐州刺史博陵崔鑒女,路由冀、相, 聞彪名而詣之。修師友之禮,稱之州郡遂。遂舉孝廉,至京師,館而受業焉。高閭 稱之朝貴,李沖禮之其厚,彪深宗附之。

孝文初,為中書教學博士。後假散騎常侍、衛國子,使於齊。遷秘書丞,參著 作事。自成帝已來,至於太和,崔浩、高允著述國書,編年序錄為《春秋》體,遺 落時事。彪與秘書令高祐始奏從遷、固體,創為紀、傳、表、志之目焉。

彪又表上封事七條,曰:

古先哲王之為制也,自天子以至公卿,下及抱關擊柝,其宮室車服,各有差品。 小不得僭大,賤不得逾貴。夫然,故上下序而人志定。今時浮華相競,情無常守; 大為消功之物,巨製費力之事,豈不謬哉。夫消功者,錦繡雕文是也;費力者,廣 宅高宇,壯制麗飾是也。其妨男業害女工者,可勝言哉!漢文時,賈誼上疏,雲今 之王政可為長太息者六,此即是其一也。夫上之所好,下必從之。故越王好勇而士 多輕死;楚王好瘠而國有飢人。今二聖躬行儉素,詔令殷勤,而百姓之奢猶未革者, 豈楚、越之人易變如彼,大魏之士難化如此?此蓋朝制不宣,人未見德使之然耳。 臣愚以為第宅車服,自百官以下至於庶人,宜為其等制。使貴不逼賤,卑不僭高, 不可以稱其侈意,用違經典。

其二曰:

《易》稱:“主器者莫若長子。”《傳》曰:“太子奉冢嫡之粢盛。”然則祭 無主則宗廟無所饗,冢嫡廢則神器無所傳。聖賢知其如此,故垂誥以為長世之法。 昔姬王得斯道也,故恢崇儒術以訓世嫡。世嫡於是乎習成懿德,用大協於黎蒸。是 以世統黎元,載祀八百。逮嬴氏之君於秦也,弗以義方教厥冢子,冢子於是習成凶 德,肆虐以臨黔首。是以饗年不永,二世而亡。亡之與興,道在於師傅。故《禮》 云:“冢子生,因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於南郊。”明冢嫡之重, 見乎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明孝敬之道也。然古之太子,自為赤子而教 固以行矣。此則遠世之鏡也。高宗文成皇帝慨少時師不勤教,嘗謂群臣曰:“朕始 學之日,年尚幼沖,情未能專。既臨萬機,不遑溫習。今而思之,豈非唯予之咎, 抑亦師傅之不勤。”尚書李免冠而謝。此則近日之可鑑也。伏惟太皇太后翼贊高 宗,訓成顯祖,使巍巍之功,邈乎前王。陛下幼蒙鞠誨,聖敬日躋,及儲宮誕育, 復親撫誥,日省月課,實勞神慮。今誠宜準古立師傅,以詔導太子。詔導正則太子 正,太子正則皇家慶,皇家慶則人事幸甚矣。

其三曰:

《記》云:國無三年之儲,謂國非其國。光武以一畝不實,罪及牧守。聖人之 憂世重谷,殷勤如彼;明君之恤人勸農,相切若此。頃年山東飢,去歲京師儉,內 外人庶,出入就豐。既廢營產,疲睏乃加,又於國體,實有虛損。若先多積穀,安 而給之,豈有驅督老弱,餬口千里之外。以今況古,誠可懼也。臣以為宜析州郡常 調九分之二,京都度支歲用之餘,各立官司。年豐糴積於倉,時儉則加私之二,糶 之於人。如此,人必事田以買官絹,又務貯財以取官粟。年登則常積,歲凶則直給。 又別立農官,取州郡戶十分之一以為屯人。相水陸之宜,料頃畝之數,以贓贖雜物 余財市牛科給,令其肆力。一夫之田,歲責六十斛,甄其正課並征戍雜役。行此二 事,數年之中,則谷積而人足,雖災不害。

臣又聞前代明王皆務懷遠人,禮賢引滯。故漢高過趙,求樂毅之胄;晉武廓定, 旌吳、蜀之彥。臣謂宜於河表七州人中,擢其門才,引令赴闕,依中州官比,隨能 序之。一可以廣聖朝均新舊之義,二可以懷江、漢歸有道之情。

其四曰:

漢制,舊斷獄報重盡季冬,至孝章時改盡十月,以育三微。後歲旱,論者以不 十月斷獄,陰氣微,陽氣泄,以故致旱,事下公卿。尚書陳寵曰:“冬至陽氣始萌, 故十一月有射干芸荔之應,周以為春。十二月陽氣上通,雉雊雞乳,殷以為春。十 三月陽氣已至,蟄蟲皆震,夏以為春。三微成著,以通三統。三統之月斷獄流血, 是不稽天意也。”章帝善其言,卒以十月斷。今京都及四方斷獄報重,常竟季冬, 不推三正以育三微。寬宥之情,每過於昔,遵之典憲,猶或闕然。今豈所謂助陽發 生,垂奉微之仁也?誠宜遠稽周典,近采漢制,天下斷獄起自初秋,盡於孟冬。不 於三統之春,行斬絞之刑。如此則道協幽顯,仁垂後昆矣。

其五曰:

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廢者,不謂之不廉,乃曰簠簋不飾。此君之所以禮貴臣, 不明言其過也。臣有大譴,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劍,造室而請死,此臣之所以知罪而 不敢逃刑也。聖朝賓遇大臣,禮崇古典,自太和降,有負罪當陷大辟者,多得歸第 自盡。遣之日,深垂隱愍,言發淒淚,百官莫不見,四海莫不聞,誠足以感將死之 心,慰戚屬之情。然恩發於衷,未著永制,此愚臣所以敢陳末見。

昔漢文時,人有告丞相勃謀反者,逮系長安獄,頓辱之與皁隸同。賈誼乃上書, 極陳君臣之義,不宜如是。夫貴臣者,天子為其改容而體貌之,吏人為共俯伏而敬 貴之。其有罪過,廢之可也,賜之死可也;若束縛之,輸之司寇,搒笞之,小吏詈 罵之,殆非所以令眾庶見也。及將刑也,臣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天子曰:“子 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上不使人抑而刑之也。”孝文深納其言。是後大臣 有罪,皆自殺不受刑。至孝武時,稍復下獄。良由孝文行之當時,不為永制故耳。 今天下有道,庶人不議之時,安可陳瞽言於朝?且恐萬世之後,繼體之主有若漢武 之事。焉得行恩當時,不著長世之制乎。

其六曰:

《孝經》稱父子之道天性,蓋明一體而同氣,可共而不右離者也。及其有罪不 相及者,乃君上之厚恩也。而無情之人,父兄系獄,子弟無慘惕之容;子弟即刑, 父兄無愧恧之色。宴安榮位,游從自若,軍馬仍華,衣冠猶飾。寧是同體共氣,分 憂均戚之理也?臣愚以為父兄有犯,宜令子弟素服肉袒,詣闕請罪;子弟有坐,宜 令父兄露板引咎,乞解所司。若職任必要,不宜許者,慰勉留之。如此,足以敦厲 凡薄,使人知有所恥矣。

其七曰:

《禮》云:臣有大喪,君三年不呼其門。此聖人緣情制禮,以終孝子之情也。 周季陵夷,喪禮稍亡,是以要糹至即戎,素冠作刺。逮乎虐秦,殆皆泯矣。漢初, 軍旅屢興,未能遵古。至宣帝時,人當從軍屯者,遭大父母、父母死,未滿三月, 皆弗徭役。其朝臣喪制,未有定聞。至後漢元國中,大臣有重憂,始得去官終服。 暨魏武、孫、劉之世,日尋干戈,前世禮制,復廢不行。晉時鴻臚鄭默喪親,固請 終服,武帝感其孝誠,遂著令以為常。

聖魏之初,撥亂反正,未遑建終喪之制。今四方無虞,百姓安逸,誠是孝慈道 洽,禮教興行之日也。然愚臣所懷,竊有未盡。伏見朝臣丁大憂者,假滿赴職,衣 錦乘軒,從效廟之祀;鳴玉垂緌,同節慶之宴。傷人子之道,虧天地之經。愚謂如 有遭父母喪者,皆得終服。若無其人有曠官者,則優旨慰喻,起令視事。但綜理所 司,出納敷奏而已,國之吉慶,一令無預。其軍戎之警,墨縗從役,雖愆於禮,事 所宜行也。

帝覽而善之,尋皆施行。彪稍見禮遇。詔曰:“彪雖宿非清第,代闕華資,然 識性嚴聰,學博墳籍,剛辯之才,頗堪時用。兼優吏職,載宣朝美,若不賞庸敘績, 將何以勸獎勤能。特遷秘書令。以參議律令之勤,賜帛五百匹,馬一匹、牛二頭。” 其年,加員外散騎常侍,使於齊。

齊遣其主客郎劉繪接對,並設宴樂。彪辭樂。及坐,彪曰:“向辭樂者,卿或 未相體。我皇孝性自天,追慕罔極,故有今者喪除之議。去三月晦,朝臣始除縗裳, 猶以素服從事。裴、謝在北,固應具此。今辭樂,想卿無怪。”繪答言:“請問魏 朝喪禮竟何所依?”彪曰:“高宗三年,孝文逾月。今聖上追鞠育之深恩,感慈訓 之厚德,報於殷、漢之間,可謂得禮之變。”繪復問:“若欲遵古,何不終三年?” 彪曰:“萬機不可久曠,故割至慕,俯從群議。服變不異三年,而限同一期,可謂 失禮?”繪言:“汰哉叔氏,專以禮許人。”彪曰:“聖朝自為曠代之制,何關許 人。”繪言:“百官總己聽於冢宰,萬機何慮於曠?”彪曰:“五帝之臣,臣不若 君,故君親攬其事。三王君臣智等,故共理機務。主上親攬,蓋遠軌軒、唐。”彪 將還,齊主親謂彪曰:“卿前使還日,賦阮詩云:‘但願長閒暇,後歲復來游。’ 果如今日。卿此還也,復有來理否?”彪答:“請重賦阮詩曰:‘宴衍清都中,一 去永矣哉。’”齊主惘然曰:“清都可爾,一去何事!觀卿此言,似成長闊。朕當 以殊禮相送。”遂親至琅邪城,登山臨水,命群臣賦詩以送別。其見重如此。彪前 後六度銜命,南人奇其謇博。後為御史中尉,領著作郎。

彪既為孝文所寵,性又剛直,遂多劾糾,遠近畏之。豪右屏氣。帝常呼為李生, 從容謂群臣曰:“吾之有李生,猶漢之有汲黯。”後除散騎常侍,領御史中尉,解 著作事。帝宴群臣於流化池,謂僕射李沖曰:“崔光之博,李彪之直,是我國得賢 之基。”

車駕南伐,彪兼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任城王澄等參理留台事。彪素性剛豪, 與沖等意議乖異,遂形於聲色,殊無降下之心。沖積其前後罪過,乃於尚書省禁止 彪,上表曰:“案臣彪昔於凡品,特以才拔,等望清華,司文東觀,綢繆恩眷,繩 直憲台,左加金璫,右珥蟬冕。東省。宜感恩厲節,忠以報德。而竊名忝職,身為 違傲,矜勢高亢,公行僭逸。坐與禁省,冒取官材,輒駕乘黃,無所憚懼。肆志傲 然,愚聾視聽。此而可忍,誰不可懷。臣今請以見事免彪所居職,付廷尉獄。”沖 又表曰:

臣與彪相識以來,垂二十二載。彪始南使之時,見其色厲辭辯,臣之愚識,謂 是拔萃之一人。及彪官位升達,參與言宴,聞彪平章古今,商略人物。興言於侍筵 之次,啟論於眾英之中;賞忠識正,發言懇惻,惟直是語,辭無隱避。臣雖下愚, 輒亦欽其正直。及其始居司直,執志逕行,其所彈劾,應弦而倒。赫赫之威,振於 下國;肅肅之稱,著自京師;天下改目,貪暴僉手。然時有私於臣雲其威暴者, 臣以直繩之官,人所忌疾,風謗之際,易生音謠,心不承信。

往年以河陽事,曾與彪在領軍府共太尉、司空及領軍諸卿等集閱廷尉所問囚徒。 時有人訴枉者,二公及臣少欲聽采。語理未盡,彪便振怒,東坐攘袂揮赫,口稱賊 奴,叱吒左右。高聲大呼曰:“南台中取我木手去,搭奴肋折!”雖有此言,終竟 不取。即言:“南台所問,唯恐枉活,終無枉死。”時諸人以所枉至重,有首實者 多,又心難彪,遂各默爾。因緣此事,臣遂心疑有濫,知其威虐。猶謂益多損少, 故不以申徹,實失為臣知無不聞之義。及去年大駕南行以來,彪兼尚書,日夕共事, 始乃知其言與行舛,是己非人,專恣無忌,尊身忽物。臣與任城卑躬曲己,其所欲 者無不屈從。依事求實,悉有成驗。如臣列得實,宜亟投彪於有北,以除奸矯之亂 政;如臣列無證,宜放臣於四裔,以息青蠅之白黑。

帝在懸瓠,覽表嘆愕曰:“何意留京如此也!”有司處彪大辟;帝恕之,除名 而已。

彪尋歸本鄉。帝北幸鄴,彪野服稱草茅臣,拜迎鄴南。帝曰:“朕以卿為已死。” 彪對曰:“子在,回何敢死。”帝悅,因謂曰:“朕期卿每以貞松為志,歲寒為心, 卿應報國,盡心為用,近見彈文,殊乖所以。卿罹此譴,為朕與卿?為宰事?為卿 自取?”彪曰:“臣愆由己至,罪自身招,實非陛下橫與臣罪,又非宰事無辜濫臣。 臣罪既如此,宜伏東皋之下,不應遠點屬車之清塵。但伏承聖躬不豫,臣肝膽塗地, 是以敢至,非謝罪而來。”帝曰:“朕欲用卿,憶李僕射不得。”帝尋納宋弁之言, 將復採用。會留台表至,言彪與御史賈尚往窮庶人恂事,理有誣抑,奏請收彪。彪 自言事枉,帝明彪無此,遣左右慰勉之。聽以牛車散載,送之洛陽。會赦得免。

宣武踐阼,彪自托於王肅,又與郭祚、崔光、劉芳、甄琛、邢巒等詩書往來, 迭相稱重。因論求復舊職,修史官之事,肅等許為左右。彪乃表曰:

惟我皇魏之奄有中華也,歲越百齡,年幾十紀,史官敘錄,未充其盛。加以東 觀中圮,冊勛有闕,美隨日落,善因月稀。故諺曰:“一日不書,百事荒蕪。”至 於太和之十一年,先帝,先後召名儒博達之士,以充麟閣之選。於時忘臣眾短,采 臣片志,令臣出納,授臣丞職,猥屬斯事,無所與讓。高祖時詔臣曰:“平爾雅志, 正爾筆端,書而不法,後世何觀。”臣奉以周鏇,不敢失墜。

伏惟孝文皇帝承天地之寶,崇祖宗之業,景功未就,奄焉崩殂,凡百黎萌,若 無天地。賴遇陛下體明睿之真,應保合之量,恢大明以燭物,履靜恭以和邦。天清 其氣,地樂其靜,可謂重明疊聖,元首康哉。《記》曰:“善跡者欲人繼其行,善 歌者欲人繼其聲。”故《傳》曰:“文王基之,周公成之。”然先皇之茂勛聖達, 今王之懿美洞鑒,準之前代,其德靡悔也。時哉時哉,可不光昭哉!合德二儀者, 先皇之陶鈞也。齊明日月者,先皇之洞照也。慮周四時者,先皇之茂功也。合契鬼 神者,先皇之玄燭也。遷都改邑者,先皇之達也。變是協和者,先皇之鑑也。思同 書軌者,先皇之遠也。守在四夷者,先皇之略也。海外有截者,先皇之威也。禮由 岐陽者,先皇之義也。張樂岱郊者,先皇之仁也。鑾幸幽漠者,先皇之智也。燮伐 南荊者,先皇之禮也。升中告成者,先皇之肅也。親虔宗社者,先皇之敬也。兗實 無闕者,先皇之德也。開物成務者,先皇之貞也。觀乎人文者,先皇之蘊也。革弊 創新者,先皇之志也。孝慈道洽者,先皇之衷也。先皇有大功二十,加以謙尊而光, 為而弗有者,可謂四三皇而六五帝矣。誠宜功書於竹素,聲播於金石。

臣竊謂史官之達者,大則與日月齊其明,小則與四時並其茂,故能聲流無窮, 義昭來裔。是以金石可滅,而風流不泯者,其唯載籍乎。諺曰:“相門有相,將門 有將。”斯不唯其性,蓋言習之所得也。竊謂天文之官,太史之職,如有其人,宜 其世矣。是以談、遷世事而功立,彪、固世事而名成,此乃前鑒之軌轍,後鏡之蓍 龜也。然前代史官之不終業者,皆陵遲之世,不能容善。是以平子去史而成賦,伯 喈違閣而就志。近僭晉之世,有佐郎王隱,為著作虞預所毀,亡官在家。晝則樵薪 供爨,夜則觀文屬綴,集成《晉書》,存一代之事。司馬紹敕尚書唯給筆札而已。 國之大籍,成於私家,末世之弊,乃至如此。此史官之不遇時也。今大魏之史,職 則身貴,祿則親榮,優哉游哉,式穀令爾休矣!而典謨弗恢者,其有以也。而故著 作漁陽傅毗、北平陽尼、河間邢產、廣平宋弁、昌黎韓顯宗並以文才見舉,注述是 同,並登年不永,弗終茂績。前著作程靈虬同時應舉,共掌此務,今徙他職,官非 所司。唯著作崔光一人,雖不移任,然侍官兩兼,故載述致闕。

臣聞載籍之興,由於大業;雅頌垂薦,起於德美。昔史談誡其子遷曰:“當世 有美而不書,汝之罪也。”是以久而見美。孔明在蜀,不以史官留意,是以久而受 譏。《書》稱“無曠庶官,”《詩》有“職思其憂”,臣雖今非所司,然昔忝斯任, 故不以草茅自疏,敢言及於此。語曰:“患為之者不必知,知之者不得為。”臣誠 不知,強欲為之耳。竊尋先朝賜臣名彪者,遠則擬《漢史》之叔皮,近則準《晉史》 之紹統,推名求義,欲罷不能。今求都下乞一靜處,綜理國籍,以終前志。官給事 力,以充所須。雖不能光啟大錄,庶不為飽食終日耳。近則期月可就,遠則三年有 成,正本蘊之麟閣,副貳藏之名山。

時司空北海王詳、尚書令王肅許之。肅以其無祿,頗相賑餉。遂在秘書省,同 王隱故事,白衣修史。

宣武親政,崔光表曰:“臣昔為彪所致,與之同業積年,其志力貞強,考述無 倦。頃來契闊,多所廢離,近蒙收起,還綜厥事。老而彌厲,史才日新。若克復舊 職,專功不殆,必能昭明《春秋》,闡成皇籍。既先帝厚委,宿歷高班,纖負微愆, 應從滌洗。愚謂宜申以常伯,正綰著作。”宣武不許。詔彪兼通直散騎常侍、行汾 州事,非彪好也,固請不行。卒於洛陽。

始彪為中尉,號為嚴酷。以奸款難得,乃為木手擊其脅腋,氣絕而復屬者時有 焉。又慰喻汾州叛胡,得其凶渠,皆鞭面殺之。及彪病,體上往往瘡潰,痛毒備極。 贈汾州刺史,謚曰剛憲。彪在秘書歲余,史業竟未及就,然區分書體,皆彪之功。 述《春秋三傳》,合成十卷。其餘著詩頌賦誄章表別有集。

彪雖與宋弁結管、鮑交,弁為大中正,與孝文私議,猶以寒地處之,殊不欲微 相優假。彪亦知之,不以為恨。弁卒,彪痛之無已,為之哀誄,備盡辛酸。郭祚為 吏部,彪為子志求官,祚乃以舊第處之。彪以位經常伯,又兼尚書,謂祚應以貴游 拔之,深用忿怨,形於言色。時論以此非祚。祚每曰:“爾與義和至友,豈能饒爾 而怨我乎。”任城王澄與彪先亦不穆,及為雍州,彪詣澄,為志求其府寮。澄釋然 為啟,得為列曹行參軍,時稱澄之美。

志字鴻道,博學有才幹,年十餘,便能屬文。彪奇之,謂崔鴻曰:“子宜與鴻 道為二鴻於洛陽。”鴻遂與交款往來。

彪有女,幼而聰令。彪每奇之,教之書學,讀誦經傳。嘗竊謂所親曰:“此當 興我家,卿曹容得其力。”彪亡後,宣武聞其名,召為婕好。在宮常教帝妹書,誦 授經史。始彪奇志及婕妤,特加器愛。公私坐集,必自稱詠,由是為孝文所貴。及 彪亡後,婕妤果入掖廷,後宮鹹師宗之。宣武崩後,為比丘尼,通習經義,法座講 說,諸僧嘆重之。

志歷官所在著績。桓叔興外叛,南荊荒毀,領軍元叉舉其才任撫導,抉為南荊 州刺史。建義初,叛入梁。

志弟游,有才行。隨兄志在南荊州,屬爾硃之亂,與志俱奔江左。子昶。

昶小名那。性峻急,不雜交遊。幼年已解屬文,有聲洛下。時洛陽初置明堂, 昶年十數歲,為《明堂賦》,雖優洽未足,才制可觀。見者鹹曰有家風也。初謁周 文,周文深奇之,厚加資給,令入太學。周文每見學生,必問才行於昶。昶神情清 悟,應對明辯,周文每稱嘆之。綏德公陸通盛選僚采,請以昶為司馬,周文許之。 昶雖年少,通特加接待,公私之事,鹹取決焉。又兼二千石郎中,典儀注。累遷都 官郎中、相州大中正。昶雖處郎官,周文恆欲以書記委之。於是以為丞相府記室參 軍、著作郎、修國史,轉大行台郎中、中書侍郎,又轉黃門侍郎,對臨黃縣伯。嘗 謂曰:“卿祖昔在中朝,為御史中尉;卿操尚貞固,理應不墜家風。但孤以中尉彈 劾之官,愛憎所在,故未即授卿耳。然此職久曠,無以易卿。”乃奏昶為御史中尉, 賜姓宇文氏。

六官建,拜內史下大夫,進爵為侯。明帝初,行御伯中大夫。武成元年,除中 外府司錄。保定初,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轉御正中大夫。時以近侍清要, 盛選國華,乃以昶及安昌公元則、中都公陸逞、臨淄公唐瑾等並為納言。尋進爵為 公。五年,出為昌州刺史。在州遇疾,求入朝,詔許之。未至京,卒,贈相、瀛二 州刺史。

昶,周文世已當樞要。兵馬處分,專以委之;詔冊文筆,皆昶所作也。及晉公 護執政,委任如舊。昶常曰:“文章之事,不足流於後世,經邦致化,庶及古人。” 故所作文筆,了無藁草,唯留心政事而已。又以父在江南,身寓關右,自少及終, 不飲酒聽樂。時論以此稱焉。子丹嗣。

高道悅,字文欣,遼東新昌人也。曾祖策,馮跋散騎常侍、新昌侯。祖育,馮 弘建德令。太武東討,率部歸命,授建忠將軍、齊郡建德二郡太守,賜爵肥如子。 父玄起,武邑太守,遂居勃海莜縣。

道悅少為中書學生、侍御主文中散。後為諫議大夫,正色當官,不憚強御。車 駕南征,徵兵秦、雍,大期秋季閱集洛陽。道悅以使者書侍御史薛聰、侍御史主文 中散元志等稽違期會,奏舉其罪。又奏兼左僕射、吏部尚書、任城王澄,位總朝右, 任屬戎機,兵使會否,曾不檢奏。尚書左丞公孫良職綰樞轄,蒙冒莫舉。請以見事 免澄、良等所居官。時道悅兄觀為外兵郎中,澄奏道悅有黨兄之負,孝文詔責。然 以事經恩宥,遂寢而不論。詔曰:“道悅資性忠篤,稟操貞亮。居法樹平肅之規, 處諫著必犯之節。王公憚其風鯁,朕實嘉其一至,謇諤之誠,何愧黯、鮑也。其以 為主爵下大夫,諫議如故。”

車駕幸鄴,又兼御史中尉,留守洛京。時宮闕初基,廟庫未構,車駕將水路幸 鄴。已詔都水回營構之材,以造舟楫。道悅表諫,以為闕居宇之功,作游嬉之用, 損耗殊倍。又深薄之危,古今共慎。於是帝遂從陸路。轉道悅太子中庶子,正色立 朝,嚴然難犯,宮官上下,鹹畏憚之。

太和二十年秋,車駕幸中嶽,詔太子恂入居金墉。而恂潛謀還代,忿道悅前後 規諫,遂于禁中殺之。帝甚加悲惜,贈散騎常侍、營州刺史,並遣王人慰其妻子, 又詔使者監護喪事。葬於舊塋,謚曰貞侯。宣武又追錄忠概,拜長子顯族給事中。 顯族亦以忠厚見稱,卒於右軍將軍。

顯族弟敬猷,有風度。蕭寶夤西征,引為驃騎司馬。及寶夤謀逆,敬猷與行台 郎中封偉伯等潛圖義舉,謀泄見殺。贈滄州刺史,聽一子出身。道悅長兄嵩,字昆 侖,魏郡太守。

嵩弟雙,清河太守。坐黷貨,將刑於市,遇赦免。時北海王詳為錄尚書事,雙 多納金寶,除司空長史。後為涼州刺史,專肆貪暴,以罪免。後貨高肇,復起為幽 州刺史。以貪穢被劾,罪未判,遇赦復任。未幾而卒。

雙弟觀,尚書左外兵郎中、城陽王鸞司馬。南征赭陽,先驅而歿,謚曰閔。

甄琛,字思伯,中山毋極人,漢太保邯之後也。父凝,州主簿。琛少敏悟。閨 門之內,兄弟戲狎,不以禮法自居。學覽經史,稱有刀筆。而形貌短陋,鮮風儀。 舉秀才,入都積歲,頗以奕棋棄日,至乃通夜不止。手下倉頭,常令執燭,或時睡 頓,大加其杖,如此非一。奴後不勝楚痛,乃曰:“郎君辭父母仕宦,若為讀書執 燭,不敢辭罪,乃以圍棋,日夜不息,豈是向京之意?而賜加杖罰,不亦非理!” 琛悵然慚感。遂從許赤彪假書研習,聞見日優。太和初,拜中書博士,遷諫議大夫, 時有所陳,亦為孝文知賞。宣武踐阼,以琛為中散大夫,兼御史中尉。琛表曰:

《月令》稱山林藪澤,有能取蔬食禽獸者,皆野虞教導之。其迭相侵奪者,罪 之無赦。此明導人而弗禁,通有無以相濟也。《周禮》雖有川澤之禁,正所以防其 殘盡,必令取之有時。斯所謂鄣護在公,更所以為人守之耳。今者天為黔首生鹽, 國為黔首鄣護。假獲其利,猶是富專口齗,不及四體也。且天下夫婦,歲貢粟帛, 四海之有,備奉一人;軍國之資,取給百姓,天子亦何患乎貧,而苟禁一池?臣每 觀上古愛人之跡,時讀中葉驟稅之書,未嘗不嘆彼遠大,惜此近狹。今偽弊相承, 仍崇關廛之稅。大魏宏博,唯受谷帛之輸。是使遠方聞者,莫不歌德。語稱出內之 吝,有司之福;施惠之難,人君之禍。夫以府藏之物,猶以不施而為災,況府外之 利,而可吝之於黔首?願弛鹽禁,使沛然遠及。依《周體》置川衡之法,使之監導 而已。

詔付八坐議可否以聞。彭城王勰、兼尚書邢巒等奏:

琛之所列,但恐坐談則理高,行之則事闕,是用遲回,未謂為可。竊惟大道既 往,恩惠生焉,下奉上施,卑高理睦。恆恐財不賙國,澤不厚人,故多方以達其情, 立法以行其志。至乃取貨山澤,輕在人之貢;立稅關市,裨十一之儲。收此與彼, 非利己也;回彼就此,非為身也。所謂集天地之產,惠天地之人,藉造物之富,賑 造物之貧。禁此泉池,不專太官之御;僉此匹帛,豈為後宮之資。既潤不在己, 彼我理一,積而散之,將焉所吝。然自行以來,典司多怠,出入之間,事不如法。 此乃用之者無方,非興之者有謬。至使朝廷識者,聽營其間。今而罷之,懼失前旨。 宜依前式。

詔曰:“司鹽之稅,乃自古通典,然興制利人,亦世或不同。甄琛之表,實所 謂助政毗俗者也。可從其前計,尚書嚴為禁豪強之制也。”

詔琛參八坐議事,尋正中尉。遷侍中,領中尉。琛俛眉畏避,不能繩糾貴游, 凡所劾者,率多下吏。於時趙修寵貴,琛傾身事之。琛父凝為中散大夫,弟僧林為 本州別駕,皆托修申達。至修奸詐事露,明當收考,今日乃舉其罪。及監決修鞭, 猶相隱惻,然告人曰:“趙修小人,背如土牛,殊耐鞭杖。”有識以此非之。修死 之明日,琛與黃門郎李憑以朋黨被召詣尚書。兼尚書元英、邢巒窮其阿附之狀。琛 曾拜官,諸賓悉集,巒乃晚至。琛謂巒:“何處放蛆來,今晚始顧?”雖以言戲, 巒變色銜忿。及此,大相推窮。司徒、錄尚書事、北海王詳等奏曰:

謹案侍中、領御史中尉甄琛,身居直法,糾擿是司。風邪響黷,猶宜劾糾,況 趙修侵公害私,朝野切齒?而琛嘗不陳奏,方更往來,中外影響,致其談譽。令布 衣之父,超登正四之官;七品之弟,越陟三階之祿。虧先皇之選典,塵聖明之官人。 又與黃門郎李憑,相為表里。憑兄叨封,知而不言。及修釁彰,方加彈奏。生則附 其形勢,死則就地排之。竊天之功,以為己力,仰欺朝廷,俯罔百司。其為鄙詐, 於茲甚矣。謹依律科從,請以職除。其父中散,實為叨越,雖皇族帝孫,未有此例。 既得不以倫,請下收奪。李憑朋附趙修,是親是仗,緇點皇風,塵鄙正化,此而不 糾,將何以肅整阿諛,獎厲忠概?請免所居官以肅風軌。

奏可。琛遂免歸本郡。左右相連死黜者二十餘人。

始琛以父母老,常求解官扶侍,故孝文授以本州長史。及貴達,不復請歸,至 是乃還。供養數年,遭母憂。母鉅鹿曹氏,有孝性。夫氏去家,路逾百里,每得魚 肉菜果珍美口實者,必令僮僕走奉其母,乃後食焉。琛母服未闋,復喪父。琛於塋 兆內手種松柏,隆冬負掘水土。鄉老哀之,鹹助加力。十餘年中,墳成木茂。與弟 僧林誓以同居沒齒,專事產業,躬親農圃,時以鷹犬馳逐自娛。朝廷有大事,猶上 表陳情。

久之,復除散騎常侍,領給事黃門侍郎、定州大中正,大見親寵。委以門下庶 事,出參尚書,入廁帷幄。孝文時,琛兼主客郎,迎送齊使彭城劉纘。琛欽其器貌, 常嘆詠之。纘子昕為朐山戍主。昕死,家屬入洛。有女年未二十,琛乃納昕女為妻。 婚日,詔給廚費。琛所好悅,宣武時調戲之。遷河南尹,黃門、中正如故。琛表曰:

國家居代,患多盜竊。世祖太武皇帝親自發憤,廣置主司,里宰皆以下代令長 及五等散男有經略者乃得為之。又多置吏士,為其羽翼。崇而重之,始得禁止。今 遷都已來,天下轉廣;四遠赴會,事過代都。寇盜公行,劫害不絕。此由諸坊混雜, 厘比不精,主司闇弱,不堪檢察故也。今擇尹既非南金,里尉鉛刀而割,欲望清肅 都邑,不可得也。里正乃流外四品,職輕任碎,多是下才。人懷苟且,不能督察, 故使盜得容奸,百賦失理。邊外小縣,所領不過百戶,而令長皆以將軍居之。京邑 諸坊,大者或千戶、五百戶,其中皆王公卿尹,貴勢姻戚,豪猾仆隸,廕養奸徒, 高門邃宇,不可乾問。比之邊縣,難易不同。今難彼易此,實為未愜。

王者立法,隨時從宜;先朝立品,不必即定。施而觀之,不便則改。今閒官靜 任,猶聽長兼,況煩劇要務,不得簡能下領。請取武官中八品將軍以下乾用貞濟者, 以本官俸恤領里尉之任,各食其祿。高者領六部尉,中者領經途尉,下者領里正。 不爾,請少高里尉之品,選下品中應遷者,進而為之。則督責有所,輦轂可清。

詔曰:“里正可進至勛品、經途從九品、六部尉正九品諸職中簡取,何必須武 人也。”琛又奏以羽林為游軍,於諸坊巷司察盜賊。於是京邑清靜,後皆踵焉。

轉太子少保,黃門如故。及高肇死,琛以黨不宜復參朝政,出為營州刺史,遷 涼州刺史。猶以高氏之昵,不欲處之於內。久之,為吏部尚書。未幾,除定州刺史。 固辭曰:“陛下在東宮,崔光為少傅,臣為少保,今光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開國公。故僕射游肇時為侍中,與臣官階相似;肇在省為僕射,死贈車騎將軍、儀 同三司、冀州刺史。臣今適為征北將軍、定州刺史。生師保不如死游肇。”詔書慰 遣之。琛既至鄉,衣錦晝游,大為稱滿;政體嚴細,甚無聲譽。

崔光辭司徒之授也,琛與光書,外相抑揚,內實附會。光亦揣其意,復書以悅 之。征為車騎將軍、特進,又拜侍中。以其衰老,詔賜御府杖,朝直杖以出入。卒, 詔給東園秘器,贈司徒公、尚書左僕射,加後部鼓吹。太常議諡文穆,吏部郎袁翻 奏曰:

案禮,謚者行之跡也;號者功之表也;車服者位之章也。是以大行受大名,細 行受細名。行生於己,名生於人。故闔棺然後定謚,皆累其生時美惡,所以為將來 勸戒;身雖死,使名常存也。凡薨亡者,屬所即言大鴻臚,移本郡大中正。條其行 跡功過,承中正移,言公府,下太常部博士評議,為謚列上。謚不應法者,博士坐 如選舉不以實論。若行狀失實,中正坐如博士。自古帝王,莫不殷勤重慎,以為褒 貶之實也。今之行狀,皆出自其家,任其臣子自言君父之行,無復是非之事。臣子 之欲光揚君父,但苦跡之不高,行之不美,是以極辭肆意,無復限量。觀其狀也, 則周、孔聯鏕,伊顏接衽。論其謚也,雖窮文盡武,無或加焉。然今之博士與古不 同,唯知依其行狀,又先問其家人之意;臣子所求,便為議上。都不復斟酌與奪, 商量是非。致號謚之加,與泛階莫異;專以極美為稱,無復貶降之名。禮官之失, 一至於此。案甄司徒行狀,至德與聖人齊蹤,鴻名共大賢比跡,文穆之謚,何足加 焉。但比來贈謚,於例普重,如甄之流,無不復謚。謂宜依諡法,慈惠愛人曰孝, 宜謚曰孝穆公。

自今以後,明勒太常、司徒,有行狀如此,言辭流宕,無復節限者,悉請裁量, 不聽為受。仍踵前來之失者,皆付法司科罪。

詔從之。琛祖載,明帝親送,降車就輿,吊服哭之,遣舍人慰其諸子。

琛性輕簡,好嘲謔,故少風望。然明解有乾具,在官清白。自孝文、宣武,鹹 相知待。明帝以師傅之義而加禮焉。所著文章,鄙碎無大體,時有理詣。《磔四聲》、 《姓族廢興》、《會通緇素三論》及《家晦》二十篇,《篤學文》一卷,頗行於世。

琛長子侃,字道正,位秘書郎。性險薄,多與盜劫交通。隨琛在京,以酒色夜 宿洛水亭舍,毆擊主人。為司州所劾,淹在州獄。琛大以慚慨。廣平王懷為牧,與 琛先不協,欲具案窮推。琛托左右以聞,宣武敕懷寬放。懷固執之,久乃特旨出侃。 自此沈廢,卒家。

侃弟楷,字德方。粗有文學,頗更吏事。琛啟除秘書郎。宣武崩,未葬,楷與 河南尹丞張普惠等飲戲,免官。後稍遷尚書儀曹郎。有當官之稱。明帝末,丁憂在 鄉,定州刺史廣陽王深召楷兼長史,委以州任。尋屬鮮于修禮、毛普賢等率北鎮流 人反於州西北之左人城,屠村掠野,引向州城。州城內先有燕、恆、雲三州避難戶, 修禮等聲雲,欲將此輩共為舉動。楷見人情不安,慮有變起,乃走收三州人中粗暴 者殺之,以威外賊。及刺史元冏、大都督揚津等至,楷乃還家。後修禮等忿楷屠害 北人,遂掘其父墓,載棺巡城,示相報復。孝莊時,征為中書侍郎。後齊文襄取為 儀同府諮議參軍。卒,贈驃騎將軍、秘書監、滄州刺史。

琛從父弟密,字叔雍。清謹少嗜欲,頗涉書史。疾世俗貪競,乾沒榮寵,曾為 《風賦》以見意。後參中山王英軍事。英鍾離敗退,鄉人蘇良沒於賊中,密盡私財 以贖之。良歸,傾資報密。密一皆不受,曰:“濟君之日,本不求貨,豈相贖之意。” 及葛榮侵擾河北,詔密為相州行台,援守鄴城。莊帝以密全鄴勛,賞安市縣子。孝 靜初,為衛尉卿,在官有平直之譽。出為北徐州刺史,卒官。贈驃騎將軍、儀同三 司、瀛州刺史,謚曰靖。

琛同郡張纂,字伯業。祖珍,字文表,慕容寶度支尚書。道武平中山,入魏, 卒於涼州刺史,謚曰穆。纂頗涉經史,雅有氣尚,交結勝流。為樂陵太守,在郡多 所受納。聞御史至,棄郡逃走,於是除名,乃卒。天平初,贈定州刺史。纂叔感, 字崇仁,有器業,不應州郡之命。

子宣軌,少孤,事母以孝聞。累遷相州撫軍府司馬。宣軌性通率,輕財好施。 屬葛榮圍城,與刺史李神有固守效,以功賜爵中山公。後坐事死鄴。纂從弟元賓, 位奉朝請。及外生高昂貴達,啟贈瀛州刺史。

高聰,字僧智,本勃海人也。曾祖軌,隨慕容德徙青州,因居北海之劇縣。父 法昂,少隨其車騎將軍王玄謨征伐,以功至員外郎,早卒。聰生而喪母,祖母王撫 育之。大軍攻克東陽,聰徙平城,與蔣少游為雲中兵戶,窘困無所不為。族祖允視 之若孫,大加賙給。聰涉獵經史,頗有文才。允嘉之,數稱其美,言之朝廷,由是 與少游同拜中書博士。轉侍郎,為高陽王雍傅,稍為孝文知賞。太和十七年,兼員 外散騎常侍,使於齊。後兼太子左率。

聰微習弓馬,乃以將略自許。孝文銳意南討,專訪王肅以軍事。聰托肅,願以 偏裨自效。肅言於帝,故假聰輔國將軍,受肅節度,同援渦陽。聰躁怯少威重,及 與賊交,望風退敗。孝文恕死,徙平州。行屆瀛州,刺史王質獲白兔,將獻,托聰 為表。帝見表,顧王肅曰:“在下那得有此才,令朕不知。”肅曰:“比高聰北徙, 或其所制。”帝悟曰:“必應然也。”

宣武初,聰復竊還京師,說高肇廢六輔。宣武親政,除給事黃門侍郎,後加散 騎常侍。及幸鄴還,於河內懷界,帝射矢一里五十餘步。侍中高顯等奏,盛事奇蹟 必宜表述,請勒銘射宮,永彰聖藝。遂刊銘射所,聰為之詞。趙修嬖境,聰深朋附。 及詔追贈修父,聰為碑文,出入同載,觀視碑石。聰每見修,迎送盡禮。聰又為修 作表,陳當時便宜,教其自安之術,由是迭相親狎。修死,甄琛、李憑皆被黜落, 聰深用危慮,而先以疏宗之情,曲事高肇,竟獲自免,肇之力也。修之任勢,聰傾 身事之;及死,言必毀惡。茹皓之寵,聰又媚附,每相招命,稱皓才識非修之儔。 乃因皓啟請田宅,皆被遂許。及皓見罪戮,聰以為死之晚也。其薄於情義皆如此。

侍中高顯為護軍,聰代兼其任。顯與兄肇疑聰間構而求之。聰居兼十餘旬,出 入機要,言即真,無遠慮,藉貴因權,耽於聲色,賄納之音,聞於遐邇。中尉崔亮 知肇微恨,遂面陳聰罪,出為并州刺史。聰善於去就,知肇嫌之,側身承奉,肇遂 待之如舊。聰在并州數歲,多不率法,又與太原太守王椿有隙,再為大使御史舉奏。 肇每以宗私相援,事得寢緩。宣武末,拜散騎常侍、平北將軍。

明帝踐阼,以其素附高肇,出為幽州刺史。尋以高肇之黨,與王世義、高綽、 李憲、崔楷、蘭氛之為中尉元匡所彈,靈太后並特原之。聰遂廢於家,斷絕人事, 唯修營園果,世稱高聰梨,以為珍異。又唯以聲色自娛。後拜光祿大夫,卒。靈太 後聞其亡,嗟惋良久。贈青州刺史,謚曰獻。

聰有妓十餘人,有子無子皆注籍為妾,以悅其情。及病,欲不適他人,並令燒 指吞炭,出家為尼。聰所作文筆二十卷。長子云,字彥鴻,位輔國將軍、中散大夫。 河陰遇害,贈兗州刺史。

論曰:韓麒麟由才器識用,遂見紀於齊士。顯宗以文學自立,而時務屢陳;至 於實錄之功,未之聞也。子熙清尚自守,榮過其器。程駿才業見知,蓋當時之長策。 李彪生自微族,見擢明世,輶軒驟指,聲駭江南,執筆立言,遂為良史。逮於直繩 在手,厲氣明目,持堅無術,末路蹉跎。行百里者半於九十,彪之謂也。高道悅謇 直之風,見憚於世,醜正貽禍,有可悲乎!甄琛以學尚刀筆,早樹聲名;受遇三朝, 終至崇重。高聰才尚見知,名位顯著。而異軌同奔,鹹經於危覆之轍,惜乎!

部分譯文

韓麒麟,昌黎棘城人,自稱是漢朝大司馬韓增的後代。

他雖然年幼,卻喜愛學習,儀表俊美,善於騎馬射箭。景穆監理朝政,任他為東曹主書。文成帝即位,賜給他漁陽男的爵號。後來參加征南將軍慕容白曜率領的征討,攻打升城,軍中有很多人受傷。等到攻破城池,慕容白曜準備把抓到的俘虜全部活埋。韓麒麟勸告說“:現在我們謀圖向南進取,應顯示寬厚仁愛。強敵在前,尚未打敗,卻坑殺許多人,恐怕南齊不容易圖取呀。”白曜聽從了他的勸告,下令將俘虜全部釋放,讓他們恢複本業。南齊人十分高興。後來,慕容白曜上表請求朝廷任韓麒麟與房法壽任冀州刺史。慕容白曜進攻東陽,韓麒麟為他提供六十萬斛軍糧和各種攻戰器械,使得軍需用品毫不匱乏。白曜被朝廷誅殺,韓麒麟多年沒有升遷。

孝文帝時,他任齊州刺史,封為魏昌侯。做官時很少用刑罰。從事劉普慶勸他“:您受朝廷之命治理中原時,沒有殺戮什麼人,憑什麼樹立威信?”他回答說:“人們不觸犯刑律,我為什麼要殺戮?如果必須靠殺人來樹立威信,當用你來試試。”劉普慶滿面慚愧地退下。韓麒麟因新歸降的人沒有能進身官府,讀書人頗受壓抑,便上表請求朝廷應該任用歸附的豪門望族,增加官吏數額,廣泛延納賢士哲人。這樣,使大族蒙受恩榮,人才獲得進取的機會,人人懷念朝廷恩德,使地方安穩寧靜,或許根本就在於此。朝廷會議,同意了他的意見。

太和十一年(487),京都一帶發生大饑荒,韓麒麟上表陳述時務,說:

“古代聖哲的帝王治理國家,建立政權,積蓄九年的糧食,才稱得上太平。所以親自耕田千畝,給百姓做出表率。這樣才能使天下衣食豐足,禮儀盛行。到了後來,帝王仍崇敬力田農業,繳納糧食的人同在戰場上殺敵的一樣都可以得到朝廷賜給的爵位,種田的人同孝敬父母、和睦兄弟的人一起可以得到同樣的獎賞。這實在是歷代帝王一貫的做法,為政者所必須首先考慮的。現在,京城的人不種田的居多,不勞而食的人口,三分之中有其二。一個人不種,就可能會挨餓,更何況像現在這樣,不耕田者數以萬計?所以,近年山東遭受水災,而有很多人挨餓受凍;今年秋天京城發生旱災,谷價飛漲,實在是因為農民不事農業,平常沒有積蓄的緣故。

“陛下您天資聰明英縱,德望高於三王五霸。儘管上面有您覆天載地的恩澤,下面卻仍有挨餓受凍的百姓,都是因為有關的部司不制定出獎勵農耕的制度,官吏不體恤農民,不把農耕作為根本。自從長久昇平,多年豐收,官吏競相浮誇,漸漸養成奢侈的風氣。由此使得種田的人越來越少,土地荒蕪的越來越多;府庫里的糧食布帛幾乎用完,集市上的東西卻很充盈;家裡衣食匱乏,道路上行走的人卻盛裝艷服,忍飢受寒的根本原因,實在由此引起。我認為凡是珍奇玩好,都應該禁絕;婚喪嫁娶的禮儀,都應該制定一定的格式。讓富貴和貧賤的有所區別,人人歸於樸素。根據天下男女數量,按人口多少分給田地,下級官吏四時到鄉村巡行督促,上級官吏,一年檢查一次,多勸農夫耕田,根據耕田情況,嚴加獎勵和處罰。數年之內,一定會有豐余,再遇到災荒,可避免流離死亡。

“過去審核農戶交納情況,發現田租賦稅既輕且少。我所管轄的齊州,百姓交納的租粟只夠官吏的俸祿,入倉的數量很少。雖然對老百姓有好處,卻不可以長久這樣下去。假如遇到戰爭或天災,恐怕救濟的東西都無處獲得。請求朝廷減少徵收絹綢和布匹的數量,增加穀物的數額。豐收年景就多積存一些,遇到荒歉就拿出來賑濟。這就是所說的把私人的糧食暫存在官倉,官倉有積蓄,則老百姓就不會再有災荒年了。”

韓麒麟性情恭敬謹慎,經常將國家的律令放在座位旁邊。臨去世的時候,家中惟有數十匹作為俸祿的絲絹。他的清貧就是這樣。

韓子熙,字元雍。從小就能自我約束,頗有學問見識,任清河王元懌的郎中令。最初,他的父親韓興宗把父親韓麒麟的封爵讓給弟弟韓顯宗繼承,顯宗不接受,子熙仍然成全父親的意願,自己始終不繼承。顯宗去世,子熙蒙受朝廷別的封爵,又把封爵讓給了兄弟韓仲穆。他同兄弟之間就是如此友愛親密。他的母親去世,守喪完全按照禮節。他被清河王元懌所信任,為母親守喪期間,元懌將他的職位空著也不找人代替。等到他守喪完畢,又重新任用。元叉害死了元懌,很久沒有下葬。子熙十分憂慮憔悴,住在野外替元懌守靈。聲言如果元懌的王號不重新恢復,屍體不按朝廷大禮遷葬,自己終身不再做官。後來,靈太后又掌握朝政,任元叉為尚書令,解除了他領軍的職務。子熙與元懌的中大夫劉定興、學官令傅靈瞯、賓客張子慎向朝廷上書,申訴元懌的冤枉,斥責元叉、劉騰對元懌的誣衊。靈太后看到奏章進行廷議,又任子熙為中書舍人。後來,剖開劉騰的棺木,處死了元叉。不久,子熙奉命修撰國史。建義初年,他兼職黃門,不久正式任黃門職務。

子熙清廉自守,不隨便與人聯絡交結。他早年喪父,叔父韓顯宗將他收養。顯宗去世,兒子伯華年幼,子熙對於這位從弟十分友愛,就像同父同母所生的一樣。經常住在一起,自己的車輛馬匹錢財,任他享用,臉上從未表現出不愉快的表情。他又上書朝廷,請求賜給伯華官職,於是,伯華被任為東太原太守。伯華在任上,被刺史元弼侮辱,子熙便哭著在朝廷抗訴說這件事,明帝下詔調查,元弼受到了指責。

爾朱榮擒獲葛榮後,將他送到京城。莊帝想當面斥責葛榮。子熙認為葛榮既然是罪魁禍首,知道自己一定會被處死,恐怕很不順從,不宜再去看他。爾朱榮聽說後十分惱怒,請求加罪子熙。莊帝饒恕了他。邢杲叛亂,朝廷命子熙去招撫,邢杲假稱投降,子熙相信了他。回到樂陵,邢杲再次反叛。子熙回到京城,坐罪交付廷尉處理,判以大辟罪,朝廷饒他不死,免去了他的官職。孝武初年,任著作郎,因奉命冊封勛臣,被封為歷城縣子。

天平初年,為侍讀,任國子監祭酒。子熙生活儉樸,安貧樂賤,喜好清靜閒散。京師剛遷到鄴城,朝廷給各部司配有兵丁,以供驅使,當時人們都認為祭酒是一個閒散職務,只給了兩個人。有人勸子熙奏請朝廷多給幾個人,子熙說:“朝廷不願意多給祭酒配備兵丁,關我韓子熙什麼事?”議論的人都稱讚他。元象年間,加封他為衛大將軍。

原先子熙給他的兄弟娶王氏為妻,王氏是他姑母的女兒,生了兩個孩子。子熙還沒有娶妻,後來與寡婦李氏苟合,生了三個孩子。王氏和李氏不和睦,經常互相爭吵,子熙因此慚愧氣憤,積鬱成疾。死後,遺囑後代不要向朝廷請求諡號。他的兒子沒有遵行,便向朝臣請託求謚。武定初年,朝廷贈封他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幽州刺史。

韓顯宗,字茂親。為人剛直,敢當面向皇帝直言諫諍。也十分有才學。和尚法撫,在三齊一帶被稱為聰明過人,曾與顯宗比試。抄了一百多個人的名字,每人各讀一遍,隨即背誦,法撫記錯了一兩個,顯宗卻沒有一處錯誤。法撫嘆服,說“:貧僧有生以來,只佩服你這個年輕人啊!”太和初年,顯宗被舉薦為秀才,朝廷對策,取為甲等,任命為著作佐郎,後又兼任中書侍郎。朝廷決定遷都洛陽,顯宗給孝文帝上書說:

“一、聽說皇上今夏如不巡視三齊,也要出遊中山,我認為不應該這樣啊。當今徭役應當早日停止,洛陽應早日建成。節省費用開支,徭役就可以減少;將一些不必要的工程合併,洛陽就可以早日建成。希望您的車駕及早回到京城,這樣可以省去各州郡供應的費用,南部州縣可以免除各項徭役的紛擾,北都可以停止骨肉分離的嘆息。洛陽可以馬上遷入,群臣百姓會高興得像回到家裡一樣。

“二、自古以來,聖哲開明的皇帝都把勤儉節約當成美德,昏庸淫亂的君主必會因奢侈腐化留下禍患。我朝先代帝王都節減皇宮的開支而致力於經略國家大事,所以能夠使基業開拓廣大,國運興隆平安。今天洛陽的城址,是魏明帝營造的,卻被前代所譏諷。望陛下對舊城城址盡力縮小。過去北都的富豪人家,比著看誰的府宅豪華,現在借著遷都的機會,應該申明禁令,讓窮人和富人的住宅都有一定標準,不能超過國家的規定。街道要寬廣筆直,溝渠要往來交通,寺廟和官衙要有區別,官民不要雜處,要永遠成為百代不磨的典範。

“三、聽說您的車駕到洛陽,只帶領著數千名騎兵,我認為您很不應該這樣做啊。富貴人家的孩子,還不坐在危險的房子下面,更何況您是擁有萬乘大國、富有四海的帝王呢!掃清道路再行走,還恐怕會有車輛傾覆的閃失,更何況跋涉萬水千山而不多加考慮呢。

“四、陛下您耳中經常聽的是佛法的聲音,眼中經常看到的是經典巨著,口中說的是國家的各種法律,心裡考慮的是天下紛繁的事務,日過中午才吃上飯,夜半三更才能就寢。再加上對雙親十分孝敬思念,隨著年歲的增長,傾注的感情越來越多。又用力於文章大業,每日揮成數篇。雖然您智力過人,不感到這些事情煩難,然而,不愛惜精神,存養性情,就不能有無疆的壽命。莊周說過‘:身體有限度,而智慧卻無窮盡,用有限度的身體,去役使無窮無盡的智慧,體力會消耗完的。’這使愚臣我常常憂慮不安啊。”

孝文帝對他的意見頗願採納。

韓顯宗又上表說:

“前代選拔人才,必先正定名分。所以,有賢良方正的說法。現在各州郡察舉的人才,徒有才幹優秀,孝敬父母的名聲,而沒有優秀和孝敬的事實。朝廷只看他們的出身姓氏,不再考慮其他條件。如果這樣,可令州郡另外察舉出身望族的人作為做官的人才,何必讓他們假冒優秀與孝敬的資格呢?所謂門閥望族,只是他們祖上的功績,對朝廷有什麼益處呢?對國家有用的,是賢良卓越的人才。假如他有才幹,雖然出身像屠戶、漁夫、奴僕、俘虜那樣卑賤,聖上您也要不恥於以他們為臣;假如他沒有才幹,雖然是大禹、商湯、周文王的後代,也會自己淪為皂役奴僕啊。有些論者可能會說:‘現在世上沒有有才幹的人,不如在望門大族選拔人才。’這也是錯誤的。怎么因為世上沒有周公、邵虎,便撤掉宰相的職務而不再設定呢?只有通過考核,認為他有寸長銖重般的能力,就可先敘職任用,這樣賢才就不會遺失。”

又說“:皇帝之所以能夠高居尊位而駕馭天下,在於威望;百姓所以改惡向善,是受法律的約束。所以建國立家,一定以刑法去治理。救活人的生命,靠的也是刑法。有了罪就應當受到懲罰;懲罰那些犯了罪的,雖然用的是木板和鞭子一類較輕的刑具,而人們也不敢再犯。有了法律制度而不執行,人們心存僥倖,那么,雖然用夷滅三族的重刑,也不能肅清犯罪行為。自太和年以來,沒有過多地對盜賊處以斬首棄市的重刑,而天下卻太平無事。由此看來,止息犯罪在於嚴格執行法律,不在於加重刑罰。現在州郡的官員,只圖博取一時的虛名,濫肆實行刑罰;朝廷的官員,也都認為嚴酷苛峻為執法無私,認為仁恕寬厚為放縱容忍罪犯,互相仿效督促,便成了風氣。陛下居於九重深宮之內,視百姓有如赤子;朝廷各個部擔當處理各種事務的重任,對百姓卻有如仇敵。所以堯和舜這樣聖明的皇帝只有一個兩個,而像夏桀、殷紂這樣的暴君卻數以千百。天地暢和之氣不出現的原因,大概就在於此。應該告誡百官群僚,要施恩惠於黎民百姓。”

韓顯宗又上奏章說“:過去周平王因被犬戎族進攻,將都城向東遷至河洛一帶,鎬京仍然稱宗周,是為了保存根本。光武帝劉秀雖號稱中興,對洛陽實在是草草創建,西京仍設定京兆尹,也不廢除舊時的建制。現在陛下您發揚光大祖先開創的基業,遷往中原,根據古制恢復漢族禮儀,這實在是盛大的舉動。根據《春秋》一書的意思,有皇族宗廟的城市叫都,沒有的稱邑,這是不容改動的典章。況且在北部的代都,有皇族的宗廟和先王的墳墓,王業的基礎,天子的依託,但如果說那裡是神鄉福地,也差得太遠了。現在,代都只同於一般的州郡,我為此感到很不安。我認為代京建立輔地,設定京兆尹一職,都應該和過去一樣。尊崇根本,重視舊制,以光耀史冊。”

他還說:“我見洛陽的規定,居住按照官位的高低劃分,不按照姓氏宗族。然而,官位是不穩定的,有的早晨榮耀而晚上就已敗落,那么,士大夫就會與庶民住在一處,偷盜的贓物就會在富饒之區查獲,事情的顛倒,或許就像這樣。古代聖賢的帝王,一定要讓職業不同的人分居在不同的地方,是想讓他們職業穩定,志向專一。職業穩定就不會三心二意,志向專一就不會任意胡來。所以,讓他們耳濡目染,不用監督就能成功;父兄的教育,不用嚴厲施行,就能產生作用。太祖道武皇帝創立基業,撥亂反正,日不暇給,然而,還讓官民分開居住,不使他們混雜在一起。作坊、屠戶、酒店都有固定的場所,各行各業的商人也都住在一起,不設立律令,可以自由買賣。居住不能混雜,假如在一處彈箏吹笙,輕歌曼舞,一處有嚴厲的教師在授課,背誦《經》,講解《禮記》,讓學童們自己選擇,那么,到歌舞場上的會數以萬計,而到學館的卻沒有一人。這就是手藝人不能雜居,讀書人不應與從事其他職業的住在一起的最好證明。所以,孔子說居必擇仁,孟母利用三遷作為訓誡,聖賢者明哲的教誨,如此重要。假如讓工匠之家學習士大夫的風度禮儀,恐怕一百年也學不成;讓士大夫家的孩子仿效匠人的音容儀態,一天就可以學會。讓讀書人在一起,那么,禮教就容易興盛;與工匠們住在一起,風氣習俗就難以改變。朝廷每次選拔門第高的人,則察看他的婚姻情況和祖上的官階,據此作為升降官職的依據,考慮得是多么周密啊。至於有技藝的人進入仕途,能夠與富室貴族房宅相連,又多么簡略啊。現在根據古制建立標準,劃分好住宅的區域。凡是遷居的都是公家的土地,分別工匠和士大夫的住處,在於朝廷一句話,有什麼可猶豫的,而影響了遷都這件盛大壯美的事情?”

孝文帝認為這些意見很好。

孝文帝曾經對韓顯宗和程靈箈說:“著書立說的重任,由撰寫國書的人擔任。你們的才華,我很了解。中書省的情況,你們都聽說了。如果與古人相比較,像班固、司馬遷那樣的人才,自然很少。如果與當代的人相比較,你們應該首先推舉崔光。”孝文帝又對顯宗說“:比較你的才能,可居於中等。”對程靈箈說:“你與顯宗,也有差別,可居於下等中的上乘。”顯宗說:“我才識短淺,但與崔光相比,實在要強得多。我認為陛下您過於尊崇過去而輕視現在。過去揚雄撰寫《太玄經》,當時還不免被人譏刺為只能作蓋醬罐的毫無價值的廢品。二百年以後,其價值超過了所有人的著作。現在我所撰寫的,雖然不足以光大帝王的事業,然而萬代之後,卻可以從中了解先帝們的輝煌業績和陛下您昭彰後世的道德,這既不次於《唐典》,也不遜色於《虞書》。”孝文帝說:“假如我無愧於虞舜,你同堯的臣相比,會如何呢?”顯宗說:“您可以和堯、舜相提並論,公卿大臣難道不都是高陽氏的八個傑出人才嗎?”孝文帝說“:你的著作,僅僅是奉行職務,並不是優秀的史書啊。”顯宗回答說“:我生逢您所治理的開明盛世,直筆寫來,毫不懼怕,又不接受別人的金錢,睡得安穩,吃得有味,這又比司馬遷、班固優越呀。”孝文帝聽了很不以為然。顯宗後來又與員外郎崔逸等人一起修訂朝廷禮儀。

孝文帝曾下詔對朝臣們說“:近代以來,出身的高貴與卑賤,常有固定的劃分,我認為這樣既可以,又不可以,應該認真考慮。”李沖說“:不知道自古以來設定官位,是為了那些出身富貴的膏粱子弟安排個位置呢,還是為了參贊政治,有益於當時呢?”孝文帝回答說“:都是為了百姓。”李沖接著說;“如果是為了百姓,陛下您現在為什麼專門看重門第的高低,而不下達選拔人才的詔書?”孝文帝說“:如果有異乎常人的才能,不怕別人不知道。然而,那些生於有身份的人家的子弟假如還沒有被錄用,只要道德清純篤厚,我可以任用他。”李沖問:“像傅岩、呂望這樣的人才,難道可以用門第出身決定他能否被舉薦?”孝文帝說“:像這樣濟世治國的曠世奇才太少了,許多朝代才會有一兩個。”李沖對諸位公卿大臣說“:正想向各位求救。”秘書令李彪說:“軍隊中人才少,不足以作為證明。如果我有什麼想法,能不向聖上暢所欲言?陛下如果僅僅以地域門望裁量人才,不了解魯國的季孫、叔孫、孟孫雖任三卿,哪裡趕得上孔子所要求的德行、言語、政事、文學四項人才的標準呢?”孝文帝問:“這如何解釋?”顯宗答道:“陛下遷都洛陽,各項禮儀制度都得到革新,國家能否興旺,在此一舉。從國事考慮,不要問他是否是中秘監、令的兒子,就一定任為秘書郎。歷來任中秘監、令的,兒子們也一定能勝任嗎?”孝文帝問“:你為什麼不主張讓當世的權門貴族任監和令的職務呢?”顯宗回答:“陛下認為物不可類聚,不應該老是讓貴族的後代繼承前代的職務,卑賤的就永遠只能承襲卑賤的職務。”孝文帝說:“如果有遠見卓識,才能傑出的,我也不拘泥於這個成例。”韓顯宗後來任本州的中正官。

太和二十一年(497),孝文帝親自南征,任命顯宗為右軍府長史、統軍。軍隊到達赭陽,南齊守將成公期派他的部將胡松、高法援等率領齊軍和蠻軍進攻魏軍大營,顯宗率軍迎戰,將齊將高法援斬首。顯宗率軍到了新野,孝文帝問他:“為什麼不張貼布告?”顯宗回答說:“我過去見鎮南將軍王肅俘獲二三個賊兵,幾匹驢馬,就寫露布表功。我在京城的東觀,私下裡常常嘲笑他。最近我仰伏您的神威,得以摧垮敵兵。由於兵少力單,擒斬敵兵的數量不多,如果因此甩動長長的衣袖舞之蹈之,張揚功勞,仿效王肅過去的做法,罪過更重。所以,我收起毛筆,捲起白絹,不發露布,只將戰況呈報給您就行了。”孝文帝說“:像你建立的功勳,可以封為王侯。等到赭陽平定後,再一併封賞。”新野平定,任顯宗為鎮南廣陽王元嘉的咨議參軍。顯宗在給孝文帝的奏章中,頗有矜持驕傲的口氣,自己訴說過去的功勞。孝文帝下詔說“:顯宗進退失度,行為不檢,有損朝廷清純的風氣,交付尚書按律處分。”兼任尚書職務的張彝奏報免除顯宗的官職。孝文帝下詔命他以布衣的身份任咨議,以觀後效。

顯宗失意喪志,遇到往洛陽寫信的機會,便寫了五言詩贈給御史中尉李彪,以抒發鬱結在胸中的憤懣。太和二十三年(499)去世。

程駿,字駘駒。他從小失去父親,家境貧窮,守喪時以孝著稱。拜劉延明為老師,性格機敏,酷好學習,晝夜苦讀,沒有倦意。劉延明對學生說“:告訴他事物的一個方向,就能推知其他三個方向,程駿僅次於這樣啊。”程駿對劉延明說“:現今提倡名教的讀書人,都說老莊的話虛無怪誕,不切實際,不可以用來治理國家。我認為不是這個樣子。老子著抱一的學說,莊生申述性本的宗旨。如果都能做到這樣,世道可以說就十分順達了。人如果不專一守本,那么煩惱就會產生;過去任性自為,就會流於放蕩喪失真性情。”劉延明說:“你還年幼,說話就這樣老成,真好啊!”從此,他的聲譽遠播。沮渠牧健拔擢他為東宮侍講。

太延五年(439),涼州平定,程駿遷往京城,被司徒崔浩賞識。文成帝繼位,任程駿為著作郎。皇興年間,任高密太守。尚書李敷奏報程駿實在是一個史才,朝廷正準備修史,請求把他留下。奏章報給獻文帝,同意了李敷的意見。獻文帝屢次與程駿討論《易經》、《道德經》的含義,對群臣們說:“我與程駿談論,思想十分舒暢。”獻文帝問程駿的年齡,他回答說“:六十一歲。”獻文帝說“:昔日姜太公年紀高邁而遇到周文王,你今日遇到我,難道不是太早了嗎?”程駿答道:“我的才能雖然不如姜太公,陛下您的尊貴卻超過周文王。如果上天再讓我多活幾年,我一定像呂望編寫《六韜》那樣竭盡全力為您效勞。”

延興末年,高麗王高璉請求將女兒送給獻文帝做妃子。孝文帝任程駿為散騎常侍,賜給安豐男的爵位,持節到高麗國迎接高璉的女兒。程駿到了平壤城,有人勸高璉說:“北魏過去與燕國通婚,後來又進攻人家,是由於迎親的使者看見那裡山川險要的緣故。現在如果我們將女兒送去,恐怕後果和燕國沒有什麼不同。”高璉便謊稱女兒死去。程駿與高璉反覆交涉了一年,用大義批評高璉,高璉十分氣忿,斷絕了程駿一行人的酒飯,想逼迫和羞辱他們,但由於懼怕北魏而不敢加害他們。恰巧獻文帝駕崩,程駿才回來,被封為秘書令。

開初,朝廷將神主遷到太廟,有司奏稱:按照舊例,廟中的執事官都應該賜給爵位,現在應依舊例。朝廷下詔讓朝臣們評議這件事,群臣都認為應該按照舊例。程駿卻認為不可以,上表說:“我聽說名器被帝王所寶貴,山河為國家所珍重,所以漢代的帝王作出規定,不建立大功,就不分土封侯。沒有見過在宗廟料理事務,卻能得到疆土的賞賜。雖然也曾有帝王這樣作,暫時又被沿襲,然而怎么能將帝王們一時的恩澤當成萬世不變的成規呢?”奏報朝廷,同意了他的意見。文明太后對群臣們說:“議論事情,應當正直而又遵循古代的典章制度,怎么可以依循暫時的舊例呢?”賜給程駿衣服一套,帛二百匹。朝廷又下詔說:“程駿做官清廉謹慎,論事常合朝廷的意見,家裡沒占有什麼財貨,室中卻有道德高尚的主人。可賜給帛六百匹,以表彰他節儉清正的美德。”程駿得到這些東西,全部分給了親朋舊友。

程駿性格正直,不與世爭榮。太和九年(485)正月病重,留下遺言說:“我崇尚節儉,怎么能死了之後厚葬呢?過去王孫實行裸葬,是對厚葬有所感慨才這樣;士安用粗蓆子埋葬,顯得過於矯情和嚴厲。我死了,入殮時可以穿上平時的衣服,隨葬的明器遵從古制。”程駿最初病危,孝文帝和文明太后派使者來問候他,命御醫徐謇給他診治,賜給他湯藥。臨終時,朝廷下詔封他的兒子程公稱為中散大夫,從子靈箈為著作佐郎。死後,孝文帝和文明太后十分傷感痛惜,賜給他棺木一口,朝服一套、帛三百匹,追贈為兗州刺史、曲安侯,諡號為憲。

李彪,字道固,頓丘衛國人,這是孝文帝賜給的名字。家庭貧寒,從小失去父親,飽受貧困折磨。然而卻胸懷大志,好學不倦。最初,受學於長樂的監伯陽,伯陽十分稱讚他。後來與漁陽的高悅、北平的陽尼等人想一起隱居名山,沒有實行。高悅的兄長高閭學問廣博,才幹突出,家裡藏有很多圖書典籍,李彪便到高悅家借閱,天天手抄口念,廢寢忘餐。不久回到家鄉。平原王陸睿年近二十歲,素懷大志。他娶東徐州刺史博陵人崔鑒的女兒為妻,迎親路經冀州、相州,聽到李彪的名字,專門去拜訪他,兩人舉行了師友的禮節,為州郡的人們所稱道。李彪便被舉薦為孝廉,到京城入學館受業。高閭稱讚他不久即可貴顯,李沖對他禮遇甚厚,李彪與他們關係十分密切。

孝文帝即位之初,任他為中書教學博士。後來又封為散騎常侍、衛國子,出使南齊。又任秘書丞,參與著作等事。自從文成帝以來到孝文帝太和年間,崔浩、高允撰寫國史,編年序錄採用了《春秋》的體例,遺落了許多重大的時事。李彪與秘書令高..上書,請求按司馬遷、班固創立的史書體例,撰寫分為紀、傳、表、志等目。

李彪又寫表陳述有關封賞的事情七條,其一說:

“古代聖哲的先王創立的制度,從天子到公卿,往下再到看門的和打更的,他們住的房子,坐的車子,穿的衣服,都有等級差別。地位低的不得超過地位高的,卑賤的不得超過高貴的。這樣,才上下有序,人心穩定。現在的風氣,人們競相浮華,情志變化無常,大肆興辦耗費財力人力的事情。耗費財力的,如製造大批的綾羅綢緞和珍奇玩好;耗費人力的,如建造宮殿廟宇,並大加粉飾。這些妨害男子耕作女子紡織的事情,真是不勝枚舉啊!漢文帝時,賈誼上疏,說當時朝政可令人長久嘆息的事情有六,這便是其中之一呀。

“上邊所喜好的,下邊一定仿效。所以,越王好勇鬥狠,而將士大多輕生敢死;楚王喜歡瘦子,而國內就有人挨餓減肥。現在,太上皇和皇上帶頭節儉,並下詔命官民都要勤勞。但是,百姓的奢華之風仍未變革,難道是楚國和越國的人就那樣容易改變,我們魏國的人民就這樣難以變化?這是因為朝廷的制度沒有宣傳,人們沒有被感化所造成的。我認為住宅、車輛、服裝,自百官以下到普通百姓,應該規定出等級式樣。使高貴的不至於使用卑賤者的,卑賤者不至於違制使用高貴的,人人都不能任意奢侈,有違典章制度。”

其二說“:《易經》上稱‘:掌管國家神器都不如天子的長子。’《左傳》說‘:太子繼承王位,莊稼就長得好。’然而,無人祭祀則皇室宗廟就沒有供品,太子被廢除國家的神器就無人可傳。聖賢們知道這個道理,所以立下誥書作為世代遵奉的法典。過去周代的天子懂得這個道理,所以,推崇儒術以教育太子,太子因此養成美德,施行政治對於黎民百姓大有好處,所以世代擁有天下,前後歷經八百年。到了嬴政當了秦國的皇帝,不用做人的正道教育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於是養成兇惡的品質,對待百姓肆虐橫行,因而國運短暫,立國只有兩代便被滅掉。滅亡與興盛,其原因在於前代對後代如何教育。所以,《禮經》上說:‘太子出生後,要舉行大禮,讓人抱著他,有司的官員嚴肅端莊,在南郊拜見。’表明太子身份的重要,要被上天知道。‘經過宮闕就下車馬步行,經過家廟就去叩拜’,這是申明孝敬尊長的道理。然而,古時候的太子,把自己看成是普通的子民百姓,所以,教育能穩固地在他身上施行。這是古代給我們留下的一面鏡子呀。高宗文成皇帝,感嘆幼年時老師對他不勤加教誨,曾對群臣們說:‘我剛開始讀書時,年紀很小,不能專心。到稱帝後,每天面臨著繁重的政務,又無暇溫習。現在想起來,如果不是我的過失,也是因為老師不勤勉教育。’尚書李訁斤趕快跪下來免冠謝罪。這是近代給我們提供的借鑑。

“太皇太后幫助高宗文成皇帝料理朝政,又將顯祖獻文皇帝培育成材。豐功偉績遠遠地超過前代帝王。陛下您從小就蒙受她的教誨,您對她的尊敬也日益增加,到了太子出生後,您親加撫育教導,日日檢查,月月考課,實在勞心費神。今天,應該按照古制聘請老師,用以教導太子。教導正確太子就行為端正,太子端正就是皇家的福分,皇家有福則天下萬民就享受太平。”

其三說:“《禮記》上說:國家沒有三年的儲蓄,就不能叫做國家。光武帝劉秀因一畝地不實在,就加罪於地方長官。聖人憂慮世事重視糧谷,是那樣殷勤,不捨晝夜;開明的君主體恤百姓的生活,勸農耕桑,是這樣熱切。近年山東饑饉,去年京城歉收,百姓們紛紛出走逃向豐收地區。他們既荒廢了所經營的產業,遭受疲勞飢餓的折磨,又使國體遭到損傷。如果先多積蓄些糧食,按人口發給他們,他們怎么會扶老攜幼,流浪到千里之外逃荒要飯?拿今天的情況與古代相比,實在可怕呀。

“我認為應從州郡常年的租賦收入中拿出九分之二,京城每年費用開支的剩餘部分,各立專門機構管理。豐年則鼓勵百姓糶糧,積聚在官倉中;遇到荒年則加上二成利潤,糶給百姓。這樣,人們一定專心務農耕田以購買官府的布絹,又注重積存財物以買取官倉的糧食。豐年則積存,荒年則賣出。另外,設立管理農業的官員,從州郡人戶中抽去十分之一作為屯戶。根據水陸交通的便利情況,估計田畝的數量,把從犯人那裡追贓,或出錢贖罪和其他收入中余剩的錢用來購買耕牛,租給屯戶,令他們盡力耕種。一個農夫每年要求他交納六十斛糧食,除了徵收正課之外,再讓他們服一定的雜役。做好這兩件事,數年之內就會積存糧食,人民豐足,雖然遇到災荒也不會受侵害。

“我又聽說前代賢明的帝王都一定關懷遠方的人才,禮賢下士,拔擢沉滯不起的英才。所以,漢高祖經過舊時的趙國,訪求樂毅的後代;晉武帝擁有天下,卻表彰吳、蜀之地的俊才。我認為應在黃河以南七州中選拔人才,讓他們到京城中,按照中原官吏的標準,根據能力加以任用。這樣,一可以表明我朝對新舊占領區的人才一視同仁,二可以懷柔長江、漢水一帶士民百姓歸順我朝的感情。”

其四說:“漢朝制度,過去斷獄決囚在冬季,至孝章皇帝時改在十月,用以孕育在地下萌動的萬物。後來遇到旱災,議論的人認為十月斷獄,陰氣微弱,陽氣散泄,所以導致旱災發生。朝廷將此事交給公卿討論定奪。尚書陳寵說‘:冬至時陰氣才萌發,所以,十一月有射干、芸、荔等草木初動,周代以這一天為春天的到來。十二月陽氣向上涌動,所以,山雞鳴叫,家雞抱雛,殷代認為是春天的開始。十三月陽氣已經降臨,蟄伏在地下的蟲子都已甦醒,夏代當作春天的到來。三個朝代把動植物的萌動現象,分別演化成人統、地統、天統三歷。在三統一月處決囚犯,是不順應天意的。’孝章帝同意他的意見,定在十月斷獄。

“現在京城和各州郡斷獄決囚,常常放在冬季,不根據《三統曆》推算萬物萌動發育的情況。對囚犯寬大赦免的情況,現在遠超過了從前,按照典章法律的要求,則是很大的缺陷。今天這種做法,難道就是所謂的幫助陽氣發生上升,對萬物奉獻一點仁愛之心嗎?實在應該借鑑周代的典章,採納漢代的規定,將全國斷獄的時間定在初秋開始,初冬結束。不在《三統曆》確定的春天施行斬首、絞死一類的刑罰。這樣,道德就會施及人世和陰間,仁愛能夠流傳於後代。”

其五說“:古代的大臣有因為不廉潔坐罪被處罰的,不說他不廉潔,而說他盛食物的罐子不注意裝了別人家的東西。這是國君對顯貴大臣禮貌,不直接說明他的罪過。大臣犯了罪,則洗淨官帽,帽纓上加劍,請求自殺,這表明大臣知道自己的罪過而不敢逃脫刑罰呀。我朝禮遇大臣,禮儀崇尚前代。自太和年以來,有犯罪當被砍頭的,大多讓他回家自盡。頒發命罪臣自裁的聖旨時,陛下您惻隱沉痛,言語悲切,熱淚雙垂,朝臣們有目共睹,天下士民有耳皆聞,實在能夠感動將死者的心靈,慰勉罪臣親友的感情。然而,只是恩澤發於您的內心,並沒有成為永久的制度,所以我敢陳述自己的淺見。

“漢文帝時,有人告發丞相周勃謀反,朝廷將他關押在長安監獄中,對他的拷打羞辱與僕役一樣。賈誼便上書,極力陳說君臣的大義,不應該這樣對待周勃。對於朝廷重臣,天子應該為他改變自己一向嚴肅的表情,十分禮貌地接待他,下級官吏應該畢恭畢敬地敬重他。他有了罪過,可以免除官職,可以將他賜死,不應將他捆綁起來,送給法務部門鞭打他,讓衙役辱罵他,更不應該讓老百姓看到這種情形呀。行刑時,犯罪的大臣跪向北面,朝著宮庭的方向再次叩拜,然後自裁。天子則說:‘你們犯了罪啊,我待你們夠有禮節了。’朝廷不用派人就將刑罰執行了。

孝文帝完全接受了他的意見,以後大臣犯罪,都讓他自殺而不再受刑。到了孝武帝時,又恢復了下獄的做法。這是由於孝文帝只在自己在位時這樣執行。並沒有作為制度確定下來的緣故。”

其六說“:《孝經》稱遵循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這表明父子同體同氣,可以永聚而不可以分離。犯了罪而不株連,是帝王的仁恩厚德。而有些沒有感情的人,父兄被關押在監獄,子弟們卻沒有痛苦悲傷的表情;子弟受刑罰,父兄沒有慚愧的容色。依然宴歡享樂,悠遊自在。車馬和過去一樣豪華,衣冠和從前一樣鮮艷。這難道是父子兄弟同體共氣,安危與共,福禍同擔的道理嗎?我認為如果父兄犯了罪,應該讓子弟穿著素淡的衣服,袒露著脊背,到宮門請罪;子弟如果犯罪,應該讓父兄引咎自責,乞請將自己解押到法務部門問罪。如果職務重要,不適宜允許他到有司接受處罰的,可寬慰勉勵,將他挽留。這樣,足可以嚴厲地警醒淺薄的世風,使人們知道什麼叫恥辱。”

其七說:“《周禮》上說:臣子家遇到大的喪事,君主三年內不派人到他家裡呼喚他做事。這是聖人們根據人的感情制定的禮節,讓孝子盡完自己對父母的哀悼之情。周代末年國家混亂,喪禮漸漸消亡,所以,只在腰裡紮上喪帶就算穿孝,戴上白帽子就算哀悼。到了暴虐的秦國,喪禮幾乎全部泯滅了。漢代初年,屢次興兵打仗,沒有能夠遵循古制。到宣帝時,人們如果是軍屯戶,遭到祖父祖母和父母的喪事,守孝不滿三個月,都要服徭役。朝臣們的喪禮制度,沒有具體規定。到後漢元初年間,大臣遇到父母去世這類重大的喪事,才能夠離開官職度完喪期。到三國魏武和孫、劉時,每天戰爭不斷,前代的禮制,又廢而不行。晉朝時,鴻臚寺官員鄭默失去親人,堅決請求離任服完喪事,晉武帝被他的孝誠感動,便下令作為定製。

“我朝立國之初,撥亂反正,還沒來得及建立守喪的制度。現在四方平靜,百姓安居樂業,實在是孝慈之道被推廣、禮教制度興行的時候。然而,我所思慮的還沒有完。朝臣們服完父母們的喪期,回朝任職,穿著華麗的衣服,坐著寬敞的車子,到郊廟祭祀;身上的玉器相撞,聲音清脆;帽帶飄逸,瀟灑風流,就如同參加節日的慶典。這樣作實在傷害了為人子的道德,虧損了天地的根本。我認為大臣們如有遭遇父母喪事的,都要服滿喪期。如果有空缺的官職卻因為這個人去守孝,無人能替補,則可以用特殊的詔書對他慰勉,讓他回來繼續任職。但只能在自己的官衙內活動,和進行一般性的交往,國家的吉慶大典,一概不讓他參預。軍事上出現緊急情況,穿著孝服從征,雖然與禮儀有礙,按道理應該這樣啊!”

孝文帝看了他的奏章連連讚許,不久都被施行。

李彪漸被朝廷重視,孝文帝便下詔說“:李彪雖然不是出身於有名望的門第,上代也沒有人在朝廷中做顯官名宦可成為他的資本。然而,他性情嚴謹聰明,學識廣博,遍讀古代典籍,有剛強舌辯之才,很能被朝廷任用。做官行為優良,受到朝野的讚美,如果不獎賞他的功績,怎么能激勵勤奮而又有才於的人?特提升他為秘書令。”根據他參與制定律令的功勞,賜給帛五百匹、馬一匹、牛兩頭。

這一年,他被封為員外散騎常侍的職務,朝廷派他出使南齊。南齊派主客郎劉繪接待,並擺設酒宴,備有音樂。李彪辭去了音樂。坐下後,李彪說:“剛才辭去音樂,請您體諒。我國皇帝孝性來自上天所賜,追慕過去馮太后的恩澤,所以最近進行有關喪禮的討論。去年三月的最後一天,朝臣們才脫掉身上的孝服,但還都穿著素淡的衣服上朝。裴、謝二人在魏,也應該這樣。現在辭去音樂,想您不會責怪。”劉繪問“:請問魏朝的喪禮究竟根據什麼定的?”李彪答道“:高宗文成帝去世時,孝文帝才出生一個月。現在,聖上追憶馮太后對他養育的深恩,感激她教育訓誡的厚德,為了深深報答,可以說十分懂得禮儀的變化。”劉繪又問:“如果想遵循古制,為什麼不守完三年的孝期?”李彪回答說“:朝廷大事不能長時間無人處理,所以割捨對太皇太后的深情,屈從於群臣的建議。服喪的感情不異於三年,而不拘於時間的長短,難道算得上失禮?”劉繪說“:在這個亂世規矩太多了吧,何必專拿禮節來應酬人!”李彪說“:聖明的國家自然要定立曠古未有的制度,怎么能說是應酬人?”劉繪說:“朝廷百官都聽宰相的,朝廷大事交給宰相就行了,何必憂慮無人管理?”李彪說:“五帝時臣子不如國君的能力強,所以國君親自管理國家大事。三王時,君臣能力相等,所以共同管理國事。我們聖上親自管理國事,他的能力可與軒轅和唐堯相比。”

李彪即將回北魏,齊主親自對他說:“你前次出使齊國,回去時寫詩說‘:但願能長久得到閒暇,明年再來南朝遊覽。’果然這次你又來了。你這次回去,還會再來嗎?”李彪答道:“請允許我重新賦詩‘:宴樂在這天宮般的都城,但此去就永遠不能重來。’”齊主聽了頗覺茫然,問“:說齊都如天宮一般可以,一去不再來是為了什麼?看你這句詩,好像要成永別。這樣,我應當用特殊的禮節為你送行。”齊主便親自送他到琅笽城,登臨山水,命群臣們寫詩為他送別。南齊君臣對他如此看重。李彪前後六次奉命出使南齊,南人都很佩服他的誠懇和淵博。

後來,他任御史中尉,兼著作郎。李彪既然被孝文帝所信任,性格又剛直不阿,便對朝臣中違法行為多有彈劾,遠遠近近的臣僚都畏懼他,豪強們屏聲斂氣。孝文帝常親昵地稱他為“李生”,曾高興地對群臣們說:“我有李生,就像漢武帝有汲黯。”他又任散騎常侍,兼御史中尉,解除了著作郎的職務。孝文帝在流化池宴請群臣,對僕射李沖說:“崔光的淵博,李彪的正直,是我朝得到的兩個賢才。”

孝文帝親自率軍南征,李彪兼任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任城王元澄等留在京城,參與料理朝廷大事。李彪生性剛直豪爽,與李沖等人意見往往不同,便露於形色,沒有一點屈從的想法。李沖收集李彪過去的罪過,便禁止他在尚書省出入,又上表請求孝文帝免去李彪的所有職務,交給有司處理。

李沖又上表說:“我與李彪相識以來,已近二十年。李彪開始出使南齊時,我見他面色嚴肅,善於辭辯。我見識愚昧,認為他是出類拔萃的人才。等到他官位升遷,參與朝廷的重大活動,聽說他評論今古,討論人物,發言雖在群臣之後,但讚揚忠貞,崇尚正直,言辭懇切,出語坦誠,從不閃爍其辭。我雖然愚鈍,也常常欽佩他的正直無私。等到他任職言官,志向堅定,行為果斷,被他彈劾的人都應聲而倒。赫赫雄威,震動四方;嚴肅剛直的稱譽,傳遍京城,天下人對他刮目相看,貪婪殘暴都因此收斂。然而,也不斷有人私下裡對我說他過於威嚴暴烈,我認為忠貞耿直的言官,常為人忌恨;風行誹謗的時候,容易產生謠言。所以,對這些議論沒有相信。

“過去因為河陽發生的事件,曾經與李彪在領軍府同太尉、司空以及領軍等人一起翻閱廷尉所訊問的囚犯的口供,發現不斷有人訴說冤枉。太尉、司空和我想少許探聽一下,話還沒說完,李彪便大發脾氣,坐在東面挽起衣袖揮動胳臂,口裡喊著賊奴,怒斥左右的人,高聲大叫著說‘:去御史台取我的刑具來,打斷你們這些囚犯的肋骨!’雖然口中說這些話,終究沒有派人去取。他隨即又說:‘御史台所審問的犯人,惟恐寬縱得活,始終沒有冤枉死的。’當時,大家認為被他所冤枉的情況太嚴重,有證據的很多,又想不要難為李彪,便都沉默不語。根據這件事,我便懷疑他審問案犯有不實之處,知道他的威風過甚,還想著案子中正確的多,枉濫的少,所以沒有向朝廷奏報,實在有失做臣的應該知無不言的大義。

“自從去年大駕南征以來,李彪兼任尚書,我與他朝夕共事,才知道他言行暴戾,自以為是,好責人非,獨斷專行,橫行無忌,惟我獨尊,輕視別人。我與任城王在他面前委曲求全,他想辦的事無不屈從。根據事實推斷,前面講的都得到驗證。如果我所列舉的得到證實,應該迅速將李彪送到北方嚴寒荒涼的地方去,以清除偽裝的奸臣,防止他禍亂朝政;如果我列舉的事情沒有證據,可以把我流放在四周邊境的任何一個地方,以止息像嗡嗡的青蠅那樣的進饞小人顛倒黑白。”

孝文帝在懸瓠,看完表章驚嘆道:“沒想到他留在京城就這樣啊!”有司判決李彪大辟罪,孝文帝饒恕了他,只是罷去了官職。

李彪不久回到故鄉。孝文帝北巡至鄴地,李彪穿著村野農夫的衣服,自稱是草茅一樣的賤臣,到鄴城南面跪迎。孝文帝說“: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李彪對答說“:孔子還活著,顏回怎敢死去?”孝文帝很高興,因而對他說:“我期望你常以堅貞的青松激勵自己的氣節,在寒冷的冬天磨礪自己的意志,你應盡心盡力,報效國家。近日見到彈劾你的奏章,與我期望的相差甚遠。你遭受這種處分,是因為我加予你的呢?還是因為宰相加給你的呢?還是因為你罪由自取?”李彪回答道“:我的罪過已經降臨,完全是自己招致,實在不是陛下您加給我的罪名,也不是宰相無端給我捏造的罪狀。我既然犯下這些罪惡,應該俯伏在東方的沼澤邊上苟且生活,了此一生,不應再來到您的車駕前面。但是,承您不嫌棄,我敢冒慘死的危險來拜見您,不是為了謝罪而來的。”孝文帝說:“我想任用你,恐怕僕射李沖不同意。”孝文帝不久採納宋弁的建議,準備重新起用李彪。適逢京城留台的表章到來,說李彪與御史賈尚審問被廢太子元恂一案,頗有誣枉,請求將他關進監牢。李彪申辯自己冤枉,孝文帝也認為李彪沒有這條罪狀,派人去寬慰勉勵他,並派牛車將他送到洛陽。遇到大赦,他得以免除刑罰。

宣武帝元恪稱帝,李彪向王肅請託,又與朝臣郭祚、崔光、劉芳、甄琛、邢巒等書信往來,並寫詩酬唱應和,互相推崇。因而,李彪請求朝廷給他恢復舊職,參與修史,王肅等人答應替他呼籲。李彪便上表說:

“我魏朝據有中華,已有一百多年,歷經將近十位皇帝,史官們的敘寫記錄,沒有表現出我朝的強盛。加上東觀傾毀,冊籍多有損失,前代的美德隨著太陽一天天落下而消失,善政伴著月圓月缺漸漸淡薄。所以,有諺語說:一天不記錄,所有的事情都會蕩然無存。至於太和十一年(487),先帝和先太后召請著名的學士和知識淵博、見識高遠的人,以充作功臣廟麒麟閣的人選。其時,忘去我的短處,利用我的一片心志,讓我出入各功臣府第採訪他們的言行,又授給我秘書丞的職務,我擔任這個職務,也無所辭讓。高祖皇帝下詔對我說:平和你高雅的志向,端正你手中的筆管,寫史而沒有章法,後代人怎么去讀它?我奉詔盡力而為,不敢忘掉高祖的教誨。

“孝文帝承受天地的重託,繼承祖宗開創的基業,大功還未完全告成,就大駕崩殂。天下萬民,有如失天墜地。幸賴陛下您體察先帝聖明睿智的真心,繼承他養育萬民的胸懷,行為正大光明,可以普照萬物;處事寧靜平和,可以通好各邦。上天因而氣清,大地賴以平靜,真可謂聖明無比,是萬民之首啊。《禮記》上說‘:善於行路的,想讓別人跟著他走;會唱歌的,希望別人跟著他唱。’所以《左傳》說:‘文王奠定了周朝基業,周公完成了建周的大業。’然而,孝文帝卓越的才能,偉大的功勳,陛下您美好的道德,聖明的智慧,與古代相比,毫不遜色啊!時間卻一年年過去,難道不應昭彰於世嗎?

“我認為史官中傑出的人才,大的可與日月齊光,小的可與四時並茂,所以,他的聲音能夠流傳無窮,他的思想能照耀後代。因而,金石有可能消失,而文章卻不會泯滅的原因,就憑藉書籍記載啊!諺語說‘:相門還會出相才,將門還會有將才。’不是因為性情的遺傳,而是行為習慣的影響。我認為負責天文、歷史的官員,如有合適的人才,應該讓他們世守其業。

“我朝的史官,職位高貴,俸祿優厚,卻成日優哉游哉,無所事事,是福祿使他們沒有作為啊!歷史之所以不能被弘揚,原因就在於此。已故的著作官員有漁陽的傅毗、北平的陽尼、河間的邢產、廣平的宋弁、昌黎的韓顯宗,都以才華優秀被舉薦,在解釋典章,記錄事實上作出同等的貢獻,因為任職時間不長,都沒有做出傑出的成績。前著作郎程靈箈與他們同時被舉薦,共同負責記史寫史的任務,現在也調任別的職務,官職卻不是他應該從事的。只剩下著作郎崔光一人,雖然沒有調任,然身兼兩職,所以沒有著作。

“我聽說史書的繁興,是由於國家的昌盛;《雅》、《頌》詩歌的出現,是由於統治者道德的完美。過去漢代的史官司馬談告誡他的兒子司馬遷說‘:當世有美好的東西而不記載,是你做史官的過錯呀。’所以,人們能長久地看到美好的東西。孔明在蜀國,不重視史官的作用,所以長時間受到輿論的譏刺。《書經》稱‘不要使史官空缺’,《詩經》上說‘擔任史官一職要憂患國家和人民。’我現在雖然沒有擔任這個職務,然而,過去曾任過著作郎,所以,不因自己目前處境低賤而自卑,敢於講出以上這些話。人們常說:‘最堪憂慮的是在其位的人卻不知道乾什麼,能幹的人又不在其位。’我難道不了解這句話的含義,勉強非要再任史官的職務嗎?我常常思念孝文帝給我賜名‘彪’的原因,遠的把我比作寫《漢書》的班彪,近的比成修撰《晉史》的紹統,根據名字探求實義,真使我欲罷不能。現在,我請求在京城中給我一處靜謐的住所,整理國家的典籍,以實現我的宿願。政府給我一定的人力物力,以滿足我寫史的需要。我雖然不能光大史書的著述,也不至於飽食終日。短則月內可以寫就,長則三年就會有成效。史書的正本藏在麒麟閣,副本放在有名的藏書的地方。”

當時,司空北海王元詳、尚書令王肅同意了他的要求。王肅因為他沒有俸祿,經常賑濟他,把他安排在秘書省,依照王隱的舊例,以平民的身份參與修史。

宣武帝親自管理朝政,崔光上表說:“我過去被李彪舉薦,與他共事多年。他的心志堅強,精力充沛,考證著述,不知疲倦。近來離開著述一事,多有荒廢。最近又被起用,重新從事這一工作。他雖然年老,卻更加奮發,寫史的才識越來越新。如果恢復他的舊職,專門治史,毫不懈怠,一定能發揚《春秋》的治史精神,寫成我朝的歷史。既然先帝將重任委託給他,他又歷任很高的官位,犯了微小的過失,一定能洗心革面。我認為應當任他為侍中,讓他重新從事著述。”宣武帝沒有同意,下詔命李彪為通直散騎常侍,負責汾州的管理事務。這不是李彪的生平所好,所以,他堅決請求,沒有到任。後來,死在洛陽。

起初,李彪任御史中尉,被稱為嚴厲殘酷。他因為犯罪人的口供不好取得,就做了一種叫木手的刑具,擊打犯人的肋部,因而,常常有許多人被打得多次昏死過去。朝廷曾派他去安撫汾州胡人的叛亂,抓住叛首後,他下令用鞭子抽他們的臉,以至活活打死。李彪有病,身上常常像長瘡那樣潰爛,疼痛異常。

李彪雖然與宋弁結下管仲、鮑叔牙那樣深厚的友誼,宋弁任大中正,曾與孝文帝私議,仍將李彪流放到北部寒冷的地方,以處治他,一點也不想照顧他。李彪也知道這件事,但並不惱恨他。宋弁去世,李彪悲痛難忍,給他寫悼文,極盡辛酸。郭祚在吏部任職,李彪想為兒子李志請求官職,郭祚只按舊家大族出身的子弟對待。李彪認為自己職位已至侍中,又兼任尚書,對郭祚說應該按無官職的王公貴族選拔李志,由於十分忿恨,所以怒形於色。人們都認為郭祚做的不對,郭祚常對別人說:“我與李彪是親密的朋友,怎能不向著他,他又怎么能怨恨我呢?”任城王元澄原先與李彪關係不融洽。元澄到雍州任職,李彪找到他,請求讓李志在他的王府中任幕僚。元澄很爽快地答應了,任李志為列曹,行參軍的職務。當時,人們都稱頌元澄。

甄琛,字思伯,中山毋極人。他從小聰敏穎悟,在家裡與兄弟們遊戲取樂,常常忘掉禮法。博覽經史子集,文章犀利,稱為刀筆。長得短小丑陋,缺少風度。被舉薦為秀才,到京城一年多,天天因下棋荒廢時日,以至通宵不眠。常常令僕人掌燈為他照亮。僕人有時打瞌睡,他就大加鞭打,這種情況不是一次兩次。僕人受不住這份痛苦,便說:“你辭別父母出來做官,如果是為了讀書讓我掌燈,我不敢推罪。因為下棋,日夜不停,難道是來京城的目的?對我處罪,不也是沒有道理嗎?”甄琛聽後十分慚愧,便跟著許赤彪讀書研討學問,知識日漸增加。太和初年,任中書博士,又升任諫議大夫。經常有所陳奏,都得到孝文帝的賞識。

宣武帝即位,任甄琛為中散大夫,兼御史中尉。他低眉俯首,畏懼權貴,不敢糾劾王公貴族。所彈劾的,大多是下級官吏。當時,趙修正受朝廷重用,甄琛盡力奉迎。甄琛的父親甄凝任中散大夫,兄弟甄僧林任原籍所在州的別駕,都是請託趙修幫他向朝廷申請辦理的。趙修乾的許多奸詐欺矇的事情敗露,明天就要收監問罪,今天,甄琛便揭發他的罪狀。讓他監視對趙修施行鞭打,他還有些同情之心,然而卻對別人說:“趙修是個小人,脊背像牛一樣結實,很能耐住鞭子。”有見識的人因此非議他。趙修死的第二天,甄琛與黃門郎李憑因犯有朋黨罪被叫到尚書處。兼任尚書職務的元英、邢巒追究他們攀附趙修的情況。甄琛曾經宴請朝廷的官員,客人們都已到來,邢巒來得較晚,甄琛戲謔說“:哪裡放出一條蛆來,這么晚才來?”雖然是開玩笑的話,邢巒聽了變了臉色,心裡十分惱怒。這時,便全力審問他。司徒、錄尚書事、北海王元詳等奏請朝廷免掉甄琛與李憑的官職,以嚴肅風紀。奏章被批准,甄琛被免去職務,回到原籍,一起被株連處死和免官的共二十多人。

開始甄琛以父母親年紀高邁為理由,請求解除職務,回去侍奉老人。所以,孝文帝任他為本州的長史。等到他顯貴發達,不再請求歸鄉,這時才回到家裡。供養父母多年,母親先故去,喪期未完,又遇父喪。甄琛在父母的墓地親手栽植松柏,隆冬季節還掘土澆水,鄉親們哀憐他,都過來幫忙。十多年內,樹木繁茂。甄琛與弟弟僧林發誓終生同住,專事家產。他親自耕田,不斷放鷹犬賓士追逐作為娛樂。朝廷中有大事,還上表陳述自己的意見。

過了很久,又被授予散騎常侍,任給事黃門侍郎、定州大中正,很被朝廷信任,以門下庶事相委任,出則參與尚書的政事,入則與皇帝共商大計。孝文帝時,甄琛兼任主客郎,迎送南齊使臣劉糹贊。他很敬佩劉糹贊的氣宇形貌,常常感嘆而稱讚他。劉糹贊的兒子劉晰為駐守朐山的主帥,劉晰去世,家屬遷居洛陽。劉晰有個女兒不到二十歲,甄琛便娶來做妻子。結婚那天,朝廷下詔賞給廚房的用費。甄琛十分喜歡這個女孩子,宣武帝也時常來調戲她。

他遷任河南府尹,黃門和中正的職務仍然不變。他上表說:

“我國還在北部代地時,憂慮盜賊太多。世祖太武皇帝親自過問,到處設定主司,里宰一職都以下級代替令長,以及讓五等無職務的男爵中有謀略的人來擔任。又設定許多官吏和士兵,幫助里宰治安。由於對這件事情重視,所以盜賊得以制止。現在,遷都洛陽以來,天下疆域廣闊,四方邊遠之地都來首都朝會,事業之盛,遠過代都。然而,盜賊公行,搶劫案件接連不斷。社會混亂的原因是市內各坊住人混雜,管理不嚴,主司軟弱失職,不嚴加檢查的緣故。現在選擇令尹既不是南方優秀的人才,里尉像拿著鉛刀割肉一樣對待囚犯,想整頓好洛陽的秩序是不可能的。里正一職是流外四品,官職小而任務繁瑣,充任者多是下等人才,人人心懷苟且,不能督察,所以使盜賊肆虐。各種賦稅也缺乏管理。偏遠小縣,管轄不過百來戶居民,而令長都由將軍擔任。京城中的各坊,大的或者一千戶、五百戶,住在裡面的都是王公大臣、權要們的親戚。驕橫奸猾的僕役,偷偷蓄養著盜賊惡棍,他們住在高門大院,一般官員很難過問。治安與邊遠小縣相比,難易程度大不相同。請選取武官中八品將官以下精明強幹的,以原來的職務兼任里尉,各自領取原來的俸祿。官階高的任六部尉,中等的任徑途尉,低的任里正。”

朝廷下詔說:“里正官階可進至勛品,經途官階為從九品,六部尉從正九品中選取,何必一定要行伍出身的人擔任呢?”甄琛又奏請讓羽林軍在京城巡查,緝拿盜賊。於是京城秩序穩定,後來都沿襲這種做法。

甄琛又轉任太子少保,黃門一職照舊。高肇被處死,甄琛因與他有朋黨關係不宜再參與朝政,朝廷調他任營州刺史,後又任涼州刺史。他也因為自己與高肇關係親近,不願意在朝廷內任職。過了很久,又回朝廷任吏部尚書。不久,又調他任定州刺史。他堅決推辭,說:“陛下您在東宮為太子時,崔光任少傅,我任少保。現在,崔光任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開國公。已故的僕射游肇當時為侍中,與我的官階相似,游肇在尚書省為僕射,死後追贈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的官職。我現在才為征北將軍、定州刺史。活著的我還不如死了的游肇。”朝廷下詔書慰勉他。甄琛到了定州,白天穿著華貴的衣服到處巡遊,志得意滿。為政雖然嚴謹細密,卻沒有什麼聲譽。

死後,朝廷贈給棺木,封為司徒公、尚書左僕射,給予後部鼓吹的待遇。

高聰,字僧智,原本是渤海人。他的曾祖父高軌隨慕容德遷至青州,因而在北海劇縣定居。

高聰生下來就失去了母親,祖母王氏將他撫養。魏軍攻克東陽,高聰遷至平城,與蔣少游同為雲中的兵戶,因貧苦窮困,什麼事情都乾過。本族的祖父高允看待他像自己的親孫子,不斷給予接濟。高聰涉獵經史,很有文才。高允十分喜歡他,多次稱讚他,並舉薦給朝廷,因此,他與蔣少游一同任中書博士。又升任為侍郎,為高陽王元雍的老師,漸漸被孝文帝所賞識。

太和十七年(493),高聰兼任員外散騎常侍,出使南齊。後又兼任太子左率。他早年多少學過些弓法騎術,便以將才自許。孝文帝下決心南討,專門向王肅詢問軍事方面的事情。高聰向王肅請託,願意以偏將的身份為南徵效勞。王肅報告給了孝文帝,所以孝文帝便任命他為輔國將軍,受王肅的節制,一同援救渦陽。高聰性情浮躁膽怯,缺少勇猛和威嚴,與敵兵交戰,便望風敗退。孝文帝饒恕了他的死罪,將他流放到平州。路經瀛州,刺史王質捕獲一隻白兔,準備獻給朝廷,托高聰替他寫一份奏表。孝文帝看到奏表,問王肅:“王質那裡怎有這種人才?我卻不知道。”王肅答道“:高聰流放到北邊,大概是他寫的。”孝文帝忽然明白,說:“一定是他。”

宣武帝初年,高聰偷偷回到京城,勸說高肇廢去京城附近的六個郡。宣武帝親自管理朝政,任他為給事黃門侍郎,後又加封為散騎常侍。宣武帝巡遊鄴地歸來,在河內的懷地,用箭射了一里零五十步。侍中高顯等人奏稱這是件盛事奇蹟,應該大加表彰,請立石刻銘,存於射宮,以永遠光大陛下高超的射術。便在射箭的地方立石,高聰寫下碑文。趙修受到宣武帝的寵幸,高聰與他深相依附,並結成朋黨。朝廷下詔追贈趙修的父親,高聰為趙修的父親起草碑文,和趙修一同坐車出去,尋找立碑的石頭。高聰每見到趙修,又迎又送,極盡禮節。高聰又代替趙修起草奏章,陳述當時對他有利的事情,還教給他自保的方法。因此,兩個人的關係更加密切。趙修被處死,甄琛、李憑都被罷黜,高聰深感危急。他先用同姓疏房遠族的感情,曲意侍奉高肇,竟然安然無事,完全依靠高肇的保護。趙修得勢時,高聰傾身奉迎;他被處死後,高聰言必誹謗他。茹皓獲寵,高聰又獻媚依附,每次見茹皓,都稱讚他的才識遠非趙修能比得上的。憑藉著茹皓的地位請求朝廷給他田宅,都被批准。茹皓犯罪被殺,他又說茹皓死得太晚了。他的薄於情義都像這樣。

侍中高顯任護軍,高聰代替他兼任原來的職務。高顯與兄長高肇懷疑高聰從中間做手腳,想謀取這個位置。高聰兼任高顯原來的侍中職務,出入於國家機要重地,說話直白,缺乏遠慮,攀附權貴,沉緬於聲色之中。收受賄賂的輿論,遠近皆知。中尉崔亮知道高肇怨恨高聰,當面陳說高聰的罪狀。高聰被調出朝廷,任并州刺史。高聰善於趨炎附勢,知道高肇嫌棄自己,仍委身巴結奉承,高肇對他又如當初。高聰在并州幾年,行事多不遵守法律典章,他與太原太守王椿有矛盾,再次被御史奏報。高肇常因宗親的緣故私下裡幫助他,事情才被壓了下來沒有爆發。宣武帝末年,封他為散騎常侍、平北將軍。

孝明帝繼立,因為高聰過去依附高肇,讓他出任幽州刺史。不久,又因為是高肇的黨羽,被中尉元匡彈劾。高聰被罷官,閒居在家,斷絕一切人事往來,專心管理自家的果園,種的梨被人們稱為高聰梨,成為珍品。他仍以聲色自娛。

高聰蓄養妓女十多人,不管生沒有生孩子,都被納為妾,以愉悅自己的感情。他病後,不想讓這些小妾在他死後再嫁給別人,讓她們自燒手指,懺罪獻身,吞炭盡忠,出家為尼。